廣州。
葉祿生跟著陸老爺坐著同一輛黃包車到達一座酒樓下。
今日,一大早就被自家舅舅叫醒,說是要和一個叫伍德的洋老頭談生意,還說這伍德先生曾和葉家也是合作關係。
葉祿生來了興趣,收拾妥帖之後,和陸老爺出門。
眼看到了二樓的雅間,還是不見洋人的蹤影,陸老爺道:「我們來早了,這樣我們先出去吃個早飯。」
兩人下樓,叫了兩碗面,葉祿生轉身吩咐道:「其中一碗不放辣和蔥。」后又坐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記得舅舅不愛這些。」
陸老爺沖他點點頭,笑道:「祿生的確是越來越會照顧人了。」
葉祿生謙遜地一笑,不再多言,心裡卻道:「出門時,良瑟告誡我要會關注細節,果然不錯。」
陸老爺卻是通過這半月來的觀察,覺得葉祿生的確成熟穩重不少,多數時間都是讚許地笑笑。
吃面吃到一半,便聽到鄰桌有人道:
「你知道么,聽說是有六個外國來打咱們呢!」
「你知道什麼!是八個!」
「村頭那個胖嬸,聽說她兒子戰死啦,前兩日和她男人去衙門哭訴,竟被打了個半死,聽說她男人昨晚已經死了。」
「……」
葉祿生聽不下去,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陸老爺也是面色凝重,道:「吃好了,咱們就上去吧。」
葉祿生答應一聲,扶著陸老爺往二樓走。
開了房門,陸老爺嘆著氣坐下,葉祿生把門關好,問道:「舅舅哪裡煩惱?」
「我是在想,好歹我們陸家先祖曾經也是朝廷的大官,如今我們卻和洋人通商,這算什麼事呢?」陸老爺皺著眉頭說完,又道:「唉,我不該同你說這些。」
「哪裡,」葉祿生坐下,給陸老爺到一杯熱茶,道:「方才的面太多油,舅舅喝茶解解膩。」
陸老爺接過,也不喝,只看著窗外嘆氣。
葉祿生知道,他這番本是同陸老爺出來學習,若是一開始就讓陸老爺萎了精神,那就是得不償失,便輕輕一笑道:「我覺得舅舅不必太放在心上。」
陸老爺收回目光,落在葉祿生身上,詢問般道:「哦?你有什麼看法?」
「舅舅此番憂心,可是覺得和洋人做生意,壞了陸家忠臣的名聲?覺得因此有些……」剩下的話,葉祿生不好說,卻聽陸老爺直接補充道:「有辱門楣!」
「既然舅舅心裡有這個想法,說明舅舅心中仍是對我大清忠心耿耿,」葉祿生見陸老爺臉色稍緩,接著道:「這次與洋人通商嘛,形勢所迫。」
「你說得在理。」陸老爺點點頭,眉頭也舒緩不少。
葉祿生壓低了聲音道:「這近的不說,就說早些年,你和我娘應該很清楚的虎門一事,隨後林大人不就說了嗎,『師夷長技……』,若是舅舅與洋人做出一番大業,也可以為大清提供不少利益……」
如此,陸老爺才算是心安理得,一心等著伍德先生到來。
不料,已過正午,還是不見人影。
陸老爺託人出去打聽,葉祿生吩咐傳飯。飯吃到一半,雅間的門被推開,一稍顯年邁的洋老頭帶著兩三個年輕人進來,其中還有一個華人,聽他解釋說自己是翻譯官。
葉祿生見幾人盯著餐桌上的吃食,覺得困窘,忙讓卓圭請人來收拾。
陸老爺吩咐上茶,帶著幾人到窗邊的茶桌坐下。
雙方各自問好,伍德先生指著身後的人,簡單介紹一番,那翻譯官道:「伍德先生說,這幾位都是與他們公司合作的夥伴,只是這位,是他的兒子,大衛。」說著,用目光示意,最左面那個年輕人。
陸老爺笑著贊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伍德先生的兒子看起來很是精神。對了,我這個侄兒是葉府大少爺,聽說葉府也和伍德先生有過合作。」
伍德露出笑容,和葉祿生握手,又問葉老夫人身體是否安康?誇她是個厲害的女人。
葉祿生親自給幾位添茶,笑著回道:「多謝挂念,家母一切都好。」
伍德點點頭,又隨意扯了幾句客套話,便進入正題,葉祿生雖然一心想學,但骨子裡仍是抗拒,看了一會兒后,便尋個由頭退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和裡面是不同的,外面格外的舒爽一些。
葉祿生靠著欄杆,眺望著一處院子里的梅樹,感嘆道:「想來我葉府的梅花應該已經開了吧,這兒的什麼都是矯情的,連花也俱寒,不敢開放。」
「葉少爺,你好。」身後有一個聽起來彆扭的聲音,不過卻是聽得明白。
葉祿生轉過身來,見到是剛剛被稱為「大衛」的男子。便客套一笑問:「有什麼事嗎?」
大衛搖搖頭,也像他一樣靠在欄杆上,笑道:「我也不喜歡呆在裡面,it'sveryboring!」覺著葉祿生,他補充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裡面很無聊。」
葉祿生見他這個樣子,不禁笑道:「你這樣和我,四弟很像……」話未說完,便覺得這樣說不好,便笑笑打算忽略過去。
哪知這個大衛卻是笑問:「四弟?是祿歡少爺么?」
「你們認識?」葉祿生覺得詫異。
大衛認真回答:「以前在梁河鎮見過幾次,還一起吃過早餐,不過他的另外一個哥哥的脾氣倒是不太好。」
葉祿生聽沈芸提過這件事,原來曾經葉祿安和葉祿歡去見得洋人生意人就是大衛。
大衛繼續說:「祿歡非常聰明,那是我的父親交給我自己一個人做的第一個單子,沒想到卻虧損了。」
想到此,葉祿生不免生出一些自豪,卻還是謙遜道:「四弟也常提起大衛……少爺,若有機會,還請你再來梁河鎮。」
大衛笑著點頭,聽到有人在裡面叫他,便答應一聲進去。葉祿生正提步,突然嗓子一癢,連忙走到一邊,咳嗽幾聲。等他直起腰來,覺得喉間一股腥甜,咽了咽,不曾當回事。
卓圭出來找人,葉祿生便跟著他進去。
陸老爺和伍德正在喝茶,翻譯官也退到一邊,沖著陸老爺臉上的笑,看樣子合作談得成功,葉祿生進去,先後道了歉,在陸老爺旁邊坐下。
坐了一會,伍德先生說才來此地不久,打算帶著大衛多看看,陸老爺等便告辭。葉祿生頭有些暈,也跟著起來,不慎把懷裡的信箋紙掉了出來。
大衛撿起來,匆匆看一眼,見到「良瑟」二字,心裡有些觸動,他想起他在北方遇到的那個眉眼如畫的姑娘。他追上去道:「葉少爺,你掉了東西。」
葉祿生見此,忙接過小心收好了,笑著感謝道:「此物萬萬不可弄丟的。」
大衛問:「是你的妻子嗎?」
「內室曹氏,讓大衛少爺見笑。」葉祿生想到曹良瑟,嘴角帶笑。
大衛卻是在心中默念:「曹氏,良瑟,曹良瑟……曹良錦?」
見葉祿生看著自己,大衛便笑笑,指著那張紙道:「她的字很好看,對了,我也認識一個姓曹的姑娘。」說罷,他轉身回去,葉祿生也不曾把他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上,想著陸老爺還在下面等,急急地下樓去了。
聽說伍德先生對此次合作很滿意,早早地就把合同簽好,陸家第一個商隊正式去往伍德倉庫運貨。
這日,天氣驟冷,葉祿生和陸老爺在客棧一邊溫酒一邊聊天。
「都說洋貨物美價廉,在國內定很有市場。祿生在這裡先祝舅舅事事順心,生意上也芝麻開花,節節高!」葉祿生先舉杯。
陸老爺也笑,道:「也多虧了祿生,聽說那個洋人少爺在伍德先生說了好些你的好話,所以才這樣順利。」
葉祿生想起大衛,輕輕一笑,道:「但若深究起來,還是他們賺得多。」
陸老爺嘆口氣,緩緩道:「自從甲午之事一過,來大清內部開廠的洋人越來越多,如今大部分產業都是他們獨佔鰲頭,恰恰我們這群國人卻如同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舅舅不要憂心,」葉祿生勸慰道:「總會有辦法的。」
其實葉祿生這麼樂觀不是沒理由,剛到廣州,陸老爺就說:「我們此番來,主要是為了和伍德先生打好關係,越早弄好,咱們越早回去。」
再加上他對這裡,著實沒有好印象,想到能早早到家,葉祿生笑出聲來。
喝過了酒,身子回暖不少。葉祿生先送陸老爺進屋休息,才轉身回到自己屋裡,卓圭剛端來熱水泡腳,陸老爺就派小廝來說:「老爺說,隔兩日有其他幾個老爺過來玩耍,我家老爺不得不陪同,讓我來通知一下葉少爺就先不急著回去了。」
葉祿生的笑僵在嘴角,那人又問:「葉少爺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什麼,」葉祿生乾笑兩下,道:「勞煩你替我給舅舅說安寢。」
夜裡,葉祿生睡不著,輾轉反側之間,那段被綁架來到廣州的陰影揮之不去,鞭打、飢餓、污穢、命如草芥!他曾多次走到甲板看著翻湧的江水,都想一氣跳下去。
這時候有一隻手緊緊拉住他的,那人在他身後喊:「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你,究竟是為何啊?」葉祿生覺得鼻子很酸,便把臉埋進枕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