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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散兩相牽 - 四十五、孤身踏入雨瀟瀟字體大小: A+
     

    一場重病,險些喪命。

    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得出的診斷,她自嘲的輕笑,就像現代的病危通知書,領了多少次通知?

    重要的是——人還沒死。

    他的拜帖撕碎扔在床邊,不看。

    他也不像以前那樣翻窗來看她,她也不失落,無所謂。

    此時抬手摸摸額頭,高燒未褪,她有些悵然。

    期間她名義上的爹來看過幾次,都只是嘆息?

    孟府的拜帖來了又來,她仔細的收撿壓平,鋪在桌上,落了塵。

    一屋子蕭瑟秋涼,窗外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她披起衣袍坐到床邊,從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府門外馬車來來往往?有淡紫色曼陀羅暗紋馬車駛過?

    不做停留。

    她但笑,不語。

    何處秋涼何處蕭瑟,相由心生,無可怨尤。

    「塵惘大師,何為放下?如何放下?」

    高僧雙手合十,呼一句佛號,聲音飄渺——

    「離開,便是放下。」

    她嘲諷一笑,離開,說來簡單,可以有很多種——

    而她?

    似乎最接近最不想接近的那種。

    這廂正出著神,身後,卻有一聲驚呼響起?往日聽來分外呱噪,如今,卻成了若然寂靜中唯一一抹鮮明。

    「小姐,你怎麼又起來了?」

    鸝兒放下水盆,急急走過來將她拉到床上坐下,微嗔道——

    「你要多休息休息,怎的突然又病了?之前不都是好好地?真是不懂。」

    她淺笑,看了看右手再次裹起的層層紗布,浸透淡淡的藥味,她蹙了蹙眉,聞著不大舒服,躺下,任鸝兒為她掖上被角。

    鸝兒蹲下身擰起毛巾,一邊嘟嘟囔囔——

    「洛王殿下也真是的,都訂了親,怎麼也不來看看?」

    她顫了顫,低低開口,語氣近乎虛弱,卻似乎不願面對。

    「別提他。」

    鸝兒聽見了,疑惑抬頭,神色有些委屈,一臉無語糾結?

    「我的小姐啊,你們不是又吵架了吧。」

    又……嗎?

    她低低的笑,是嗎?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似乎當真都是在吵架和鬧彆扭呢。

    鸝兒見她不語,也不再多說,將毛巾搭在她額上,悄悄退出了房門,以免影響她休息。

    而東方雁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這幾天來腦子昏昏沉沉,思緒卻似乎越發清晰,像是精神分裂,她覺得無比古怪……

    一如此時,她迷迷糊糊睡著,卻總覺得有人將她抱在懷裡輕輕嘆息,那是誰?

    好像他。

    睜眼,卻一切如初,屋裡的熏香不過半截,只是短短几分鐘的功夫——

    不是他。

    她微喘,氣息滾燙灼熱,全身卻像是浸了冬雪般冰涼——難過。

    她閉上眼,沒看見,也沒聽見——

    有人輕輕嘆息,眼光愛憐。

    ……

    畫面,何時一轉,霧氣迷濛,似乎分不清時間的斷層?

    大雨簌簌不停,有淡淡秋霧平地而起,氤氳了地面,似是蓬萊仙境,卻不過是品彤大街。

    大街上——

    東方雁孤身一人,步步沉重,神態輕鬆,全是嘲笑?

    近日來心緒煩亂神智恍惚,沒注意——被誰陰了一把。

    她輕嘲。

    夜半三更,被急急忙忙叫去正廳,也不管這位究竟是個病號?出了門,卻依舊是神采飛揚大步流星。

    正廳,是三司會審的陣仗,分外榮幸。

    她站在廳中,便是那待審的犯人。

    東方柏神色苦痛,看著她,眼光似是流連似是痛心?

    一如十六年前,她出生的那天——

    那神情再痛心,也沒能換來一抹昂貴的憐憫。

    她唇角輕揚,看了看滿堂子全員齊聚,看向她的眼神或同情或不舍或欲言又止,卻有人是期待而得意的?

    那是東方菲。

    高座上,有人沉沉開口,一語,敲碎了沉默。

    「雁兒,從今天起,你出去吧。」

    「好。」

    她轉身就走,不問原因,只因夢寐以求,敢想不想做,怕那紅顏早逝之人寒心——如今正好,正大光明。

    腳步剛剛一抬?

    「站住!」

    她不回頭,只是腳步一頓,輕嘲,從善如流,立馬改了稱呼——

    「東方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東方柏神色古怪,似乎還在猶豫,蹙眉,低語——

    「你不問緣由?」

    她分外覺得可笑,要趕她走,還要她問緣由?

    問與不問,有用嗎?不矛盾嗎?

    她冷笑。

    「東方將軍行事,從不需要緣由,一如十六年前,全是狡辯。」

    東方柏臉色一白,忍不住低喝——

    「你!」

    她淡淡微笑,氣度颯然——

    「你懷疑我不是東方家的骨肉?這件事兒,不是自今而起,如今我看來,似乎又有人給您吹了枕頭風,一目了然,何必多問?」

    話未點名,卻有人對號入座拍桌而起,依舊是那句蒼白的——

    「東方雁,你!」

    她回過身,淺笑嫣然,一張蒼白的臉上,卻全然是無可置疑的冷靜。

    「三姨娘何必動怒?我,說是你了嗎?」

    她臉色分外蒼白,容色卻十分從容,不見窘迫,彷彿,她依舊是這個家的大小姐。

    東方菲漲紅了臉——

    「雁兒,既然你出了這個門,東方家和司馬家的婚事便再與你無關!」

    她淡淡一笑,並不反駁,只問——

    「那麼——與你有關?」

    東方菲俏臉漲紅,面對她淡定從容,似乎無論如何都是狡辯?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時候她還能這麼冷靜?

    她不甘。

    東方雁卻已經抬步邁出房門,一步一步,堅定從容。

    有人刻意刁難,身後冷聲開口——

    「東方小姐出門,請還清這些年來在東方府所有開銷。」

    東方柏欲言又止,尚來不及開口,卻看她已經有所動作,不由愣了愣?

    此刻如此喧囂,竟也沒人注意,四姨娘寧藍芩坐在角落一言不發,似乎被當做了空氣,手中的一抹絹帕,卻絞得緊緊。

    身側,東方含也是一臉不舍糾結,被東方菁輕輕安撫著,卻也蹙著眉頭望著她?心底,似有憂愁。

    而東方雁無暇顧及,早就料到小說里,被逐出家門前有此一說——

    竟當真伸手在袖帶里摸了摸?

    她從容的從袖帶中摸出一枚碎金,隨手一拋——

    『喀拉——』

    一聲脆響,落地。

    「十六年來,每月二十銅板,算上我不在家的時間分文沒有,至今不過一年——

    她開始一筆筆算賬,似乎都記得清楚。

    一年中我半年出使沔南在外,我一併計算在內,去零存整,兩百文,碎金一枚算算差不多一千文,千金換得自由身,划算!」

    她這般精打細算,有人白了臉色。

    東方柏看向三姨娘,神色不善——

    誰家嫡女一月月銀二十文?還不如下人???

    三姨娘有些心虛,沒想到這女子不好對付,臨走都要挖個陷阱,如今勉強鼓起腮幫,一如那強裝強壯的鬥雞,像像像,像極了十六年前的場景,有多嘲諷?

    「哼,不過是個野種,囂張什麼???」

    東方柏臉色一白,拍桌低喝——

    「唐芝芝你夠了!」

    三姨娘腿一軟,跌坐回去。

    東方雁卻渾不在意,痴痴的笑——

    「如今要走,能欣賞三姨娘這般狼狽之狀,著實算作是意外之喜,雁兒欣慰,欣慰。」

    「妖女!你足不出戶!哪來這麼多錢?」

    有人咄咄相逼。

    她並不狼狽,颯然一笑,從容與度——

    「我有個好娘家,你有嗎?」

    有人臉色一白,那是東方菲。

    她抬步踢了踢那碎金子,輕輕一攆,便化作了一捧金粉,隨著她抬腳一踢?落了滿地——

    金玉滿堂,風光!

    她抖抖衣袖,像是解釋,更像是炫耀——

    「這衣裳,自己買的,我便不留下了,想必菲兒小姐是看不上的,如此,十六年血緣情誼交代完畢,在下告辭。」

    她大步跨出房門,步伐堅定輕快,如同放飛的飛雁?

    分外輕靈,就要遠走。

    屋外簌簌的雨,擋不住她的步伐,正廳遠遠能看到,那單薄的身影已經到了正門。

    廳里,有人沒忍住含淚追了出去——

    「姐姐!」

    那聲在雨里,分外蕭瑟哀傷。

    她不回頭,不願有所牽挂,不願看到牽絆,她不該有牽絆。

    有侍衛於心不忍,對這相處時日不多的小姐頗有幾分感念,有人送上紙傘,語重心長低喃——

    「小姐,保重啊!」

    垂下的眸,正對水跡一片,不知是雨,或是霧?

    她想了想,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抬手接過紙傘,並不道謝——她正對瑤閣,紙傘一揮?那氣勢恢宏,猶如劍尖所指,是誰霸氣低喝,如此堅定?

    「娘,你的清白,我證明!」

    雨,似乎更大了——

    嘩啦嘩啦挾裹著夜風,分外寒涼。

    她神色堅定,那雨珠碎裂在琉璃瓦上的脆響?像是回應。

    有人哭聲堙沒在雨聲里,那是跟隨孟婉柔多年的老人,此刻看著東方雁?神色分外凄涼。

    她似乎突然有豪情萬丈自胸腔狂猛激漩而起,便抓著紙傘抬手一揮?!

    遠遠有瓷片碎裂聲響起,有尖叫聲凄厲,她笑得得意卻嗜血,明媚的笑出現在蒼白的臉上,如同地獄修羅?雨中,清晰地傳來,她鄭重的宣告?滿滿是囂張——

    「是我的,誰也搶不走!哈哈哈!」

    有紙傘入木三分,釘入了厚厚廳牆,裂縫蔓延四裂,有人坐在傘下,神情獃滯,一身癱軟。

    最後一刻,是東方柏推開,否則那傘——

    也是殺不了人的。

    她仔細計算,即使她不躲,也不過最多釘碎她玉簪,命?卻是在的。

    她東方雁,不屑對弱者出手。

    此時是誰大笑著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雨聲喧囂中,唯聞她仰首大笑——

    「罷罷罷,大江東去入海流,情情情,一夢消散在霧中。」

    她嘲諷大喊,雨中分外明朗清脆,帶著凄美帶著瀟洒?

    一步一步,跨過了本就不曾常經過的青石台階,繡鞋落在滿是水窪的青石板磚上,踏碎一池天光,倒影一片混沌迷茫?

    直到她的身影漸漸模糊,於此刻濃重寒夜中——

    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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