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容樓主房，少年盯著面前的賬本一籌莫展。

下人站在門口躊躇不知如何開口，少年敏銳的抬頭，「如何？有話就說，別磨磨蹭蹭的。」看得出來心下有三分煩躁，從言語間暴露無遺。

下人苦著臉，「少爺，有人非要見你。」

少年蹙眉，「若是生意上的朋友領上來就好，怎麼如此猶豫？」

下人卻苦了臉，門口有略微沙啞的聲音傳來，少年卻頓時愣在了原地，一桿上好的墨毫毛筆『吧嗒』落地。

是誰輕笑而來，人未至，聲先至。

「看看，我說這扇子給你拿上去，你又不敢接？非要我自己上門。」話音未落，白衣少年清秀挺拔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門邊。

下人苦著臉，「公子，你……你怎麼能隨隨便便自己上來。」

來者毫不自覺，她聳聳肩，毫不在意。「你家少爺說生意上的朋友直接領上來就好，而我——很快就是了。」她說完笑了笑，扇子一展，在這不算熱的早春格外的少見，卻不是為了扇風，只為了騷包的平添三分風流韻致罷了。

她兀自含笑，斜倚門框，「喲，樂哥哥，好久不見。」

下人愣了愣，看著自家主子楞楞的表情又愣了愣，等了一霎，眼看自家主子還沒有反應？想來便是個假冒的朋友！！！此時便準備……

直接將人轟了出去！

就算打不過……也得裝個樣子不是？

此時小二剛剛故作兇狠的沉下臉，樂雲帆卻是驚喜的一喚，「小宴？！我當真沒想到你會來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說著他便衝上來，臉上似乎全然是驚喜，趕緊一手揮了下人出去，激動地低喚，「快！我的貴客！奉茶上點心！！！」

下人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家主子忽然之間的變化之快，此時有些呆傻。

宴方含笑挑眉，「我要繞春寒和桃花酥。」

樂雲帆似乎也是十分開心，當下便問：「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直到房門關上，才聽見宴方戲謔的笑說：「你這些僕從忒沒眼見，本公子一看便是玉樹凌風的翩翩少年郎，怎麼不適合做你樂老闆的朋友了？」她煞有其事的重複，「嗯，實在是沒眼見。」

樂雲帆歉意的笑，「這些年似乎打著認識我名號的人太多，難免有些不敢相信罷了。」

宴方戲謔一笑，「莫非是桃花太多招架不住？奈何本公子不是斷袖，不然也來撩上一撩，也是風趣。」

樂雲帆臉一紅，居然被宴方一語點破？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聽到後半句更是臉紅，眼看那飛霞般的暈紅已經紅到耳根。

她只是笑，心裡卻在齷齪的想：眼看這樂雲帆若是在現代……

縱使是斷袖，也只能是個受！嘿嘿。

她笑了笑，又問：「那你們通報的人為什麼不敢接個信物？想來我這紫晶摺扇你應該也認得，不然我何必費那麼大功夫上來？」言語間確實有三分不解。

樂雲帆還是苦笑，「後面庫房裡本來是堆放做點心用的食材，奈何這些年香囊摺扇收了一大把，卻沒地方堆了，想來他們也是怕了。」

「噗。」

宴方沒忍住，十分不給面子的笑噴了，捂著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還一邊笑一邊不忘記挖苦，「哈哈哈！想來也是……想我樂哥哥也適才該有幾朵桃花，不然……平白埋沒了一個好身份不是？哈哈哈桃花多……哈……咳咳咳咳。」

手下多金，溫文爾雅，長得也不賴，想來也是一個好選擇便是了，若樂雲帆都是如此，也不知常子良會受到何等的對待？

而樂雲帆似乎自打宴方進了門便連連被他洗刷，此時卻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似乎許久不見確實有三分懷念，卻被她這一番洗刷給洗刷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宴方瞥了眼樂雲帆臉色，便也知道見好就收，裝腔作勢咳了兩聲才堪堪忍住嘴角的笑意，卻始終是憋得不輕，嘴角抽了半晌，再開口……

才終於恢復了正常。

「咳咳，這樣，剛才便說了是來找你談生意的，不知樂哥哥可願賣我個面子？」宴方摺扇抵頜，嘴角含笑，卻搖身一變從翩翩貴公子生生換成了一副商人嘴臉，銜接流暢不卡頓，樂雲帆都目瞪口呆。

想來是宴方時常變臉，樂雲帆這一驚卻沒驚太久。

既然是生意上的事，便要從生意上來說。

「那麼小宴你打算跟我怎麼談？」

宴方摺扇一展，嘴角微揚，「自然是，對你我都有好處的生意。」

……

——聚緣樓後院。

撲稜稜稜稜，撲棱——

「哎哎哎這鴿子怎麼掙扎的這般厲害？」

「廢話！要殺你你不掙扎掙扎？」

「哦，原來是這樣。」

有人見了這一幕，眼光一晃，晃到了鴿子腳上捆綁的竹筒，半月前送出的信……難怪此時都沒有迴音……

此時嘴角抽搐，三步並作兩步及時趕到，他連忙出聲阻止，「別別！那個不是院子里養的鴿子！」

有人不跟他講這個理，兀自磨刀霍霍，向……鴿子。

「掌柜的，這鴿子就算是別家養的，落在我們家，吃了也無妨，難道怕人找上門來找出根鴿毛不成？」

常子良頭疼扶額，似乎耳邊似乎響起東方雁曾經笑謔著說過的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此時覺得分外的貼切，思量著怎麼說才能讓這一大一小放下屠刀，卻始終沒個頭緒。

『咕咕，咕咕』鴿子似乎知道自己大難臨頭，咕咕的叫著，卻引來了另一隻飛雁般靈活的身影。

有人單足立在牆頭，手執青紫玉骨摺扇，含笑看著。

常子良愕然抬頭，纖細的身影，任由春日和煦的清風帶起一角衣袍。陽光灑落半幅衣襟，柔軟的衣料閃爍著微微的光華，清秀的臉龐微黑，卻帶來了一種萬分熟悉的感覺，常子良一時思慮著，卻失了神……

牆頭上有人抵著扇子，看著屠婦手下的鴿子掙扎的愈發厲害，再看常子良一臉呆愣？終究是搖了搖頭，嘴角微揚，微啞的聲音傳來，清涼而冷艷的聲線，如此陌生而熟悉，直直逼入耳中，令人……難以忘懷。

「子良哥哥，十年不見你，」她笑了笑，如沐春風，「而今一見……你便要殺了我的鴿子。」

常子良從震驚中回神，瞪大了眼看著牆頭上纖細的少年一時反應不來！

屠婦眼看著竟然有人無聲無息單足站立在牆頭上，也是嚇了一跳！閃爍著寒光的菜刀砸落下來，一旁壓著鴿子的少年連忙放手去接，這一接，卻飛了鴿子……

撲稜稜——

鴿子終於找到了逃脫升天的機會，連忙踉蹌著飛走，撞向東方雁的航路上，都飛的搖搖晃晃偏偏倒倒……

想來……也是受了莫大的驚嚇。

東方雁含笑，扯出紫晶哨子輕輕一抿，單手伸出做迎接的姿勢，任由鴿子撲稜稜停駐在扇柄上，含笑凝望。

鴿子烏黑的眼中倒映著少年清秀的臉龐，帶著好奇的轉動著脖子，打量著如今變化頗大的少年郎，似乎猶記得當年飼養它的還是個精緻的女童，如何一晃變了摸樣？

索性信鴿向來聽聲辨位，否則此時……怕不敢落在反差這般大的少年手中。

東方雁笑著撫了撫鴿羽，拆下爪上竹筒，卻也不看，輕輕一躍，徑直跳落了院中，落在……常子良身前。

她含笑，伸手在常子良面前晃晃，雪白的掌心耀目，卻不如少女如此逼近的臉龐攝魂。

「子良哥哥，傻了？」

這般熟悉的稱呼，那般驚艷的身影，少年忽然縱身一躍，腳尖輕點，卻彷彿點在了心湖中，圈圈漣漪波瀾不休，直直蕩漾著心房。

眼前纖細白嫩的手掌在眼前輕晃，終於一撈撈回了心神。他的聲音出口，有些干啞，有些不可置信，看著眼前的少年吶吶道：「雁……雁兒？」

『唰』的一聲，摺扇一展。

「正是在下，子良哥哥倒是好眼力。」

常子良苦笑，「這些年叫我子良哥哥的這般多，如此聲音大概我所熟悉的就你一個了，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

「說了就看不到你宰我的鴿子了，」她也含笑調侃，「若是再晚來一步說不定還能在鍋里見著，那便當真是廳堂后廚相見歡了。」

屠婦一旁也沒閑著，和手中平舉著菜刀的少年咬耳朵，「幺兒，你看，那就是武功，以後學著點，聽見沒有！」

少年郎嘀嘀咕咕，「我想跟著母親學廚藝。」

「呸，你個沒出息的，男子漢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你看我們掌柜，多少少年少女仰慕之人？」

這廂常子良嘴角綳不住波瀾不驚的神情，微微的抽搐。

她含笑回身，「哦？少年少女仰慕？原來還有少年？」說著轉向常子良，謔笑，「我倒當真沒想到子良哥哥這般討人喜歡。」

「如今世風日下，斷袖如此之多……」常子良扶額頭疼狀，「也不知是福是禍？」

宴方含笑調侃，「若你也斷便是福，若你不斷，想來便是禍水一泊了。」

舉著菜刀的少年也望著眼前的纖細少年，指著她向屠婦大喊：「娘！你看！他肯定也是個斷袖！」

宴方：……

屠婦眼看情況不對，拉了少年一把跑個沒影。

常子良含笑，半是調侃道：「哦？若雁兒也是斷袖，那想必也是天下斷袖的福音不是？敢問在下何其有幸？可否一求相伴廝守？」

宴方訕訕摸了摸鼻子，乾笑，「我倒覺得你和樂容樓樂雲帆很是般配，家世身份都很合適，不如……本公子為你二人引薦引薦？」

「樂兄？年紀輕輕生意有為，怕是區區不才，在下排不上號才是。」常子良難得調侃，宴方卻是大笑捧場。

「我想若是你二人這隊都排不上，倒不若隨便找家姑娘收了，也不知道子良哥哥可有未來嫂子的人選？需不需要在下幫忙？」

說著，他腦中似乎也一晃而過一個清秀活潑的背影，卻轉眼拋開，眼中只有清秀少年，微微含笑，「這個沒有，便不勞雁兒費心了。」

宴方見此也是聳聳肩，卻神秘的湊到常子良面前，發香輕輕的撩過鼻尖，他微微失神，她卻未曾注意。

「這樣，明天你去找找樂雲帆，拿著我的扇子去，保准沒人攔你。」

常子良楞楞後退半步，驚愕不已！出口已然失聲！

「雁兒你當真要引薦我二人不成？！」

宴方一愣，沒反應過來常子良為何如此神情？腦筋一轉，才想起適才關於斷袖的話題，也是一呆。

「哈哈哈你的反應怎麼和樂雲帆一模一樣？當真是投緣不成？」宴方手執摺扇一手捧腹，笑得好不誇張，才斷斷續續的說：「我……我叫你二人談談生意去，如……如何都當真了不是？莫非都是郎有情，妾有意？那……咳咳咳。」

常子良臉色抽搐，耳根微紅，此時眼看少女女扮男裝，卻也笑得如此不顧形象……他也是嘴角抽搐。

眼看少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終究是嘆口氣，上前為她輕輕撫了撫後背，輕咳，「咳咳，是你方才說道這個話題，可別真想歪了去，」他兀自回神，偏頭疑惑，「說起來，我和他談生意？是怎麼個情況？」

宴方忍著笑撫順了氣，眼看今天接連調戲兩位多金老闆，也是心下滿意。

她當下神秘兮兮的勾了勾手，狡黠一笑，流眄生波。

「來來來，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