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你看來，十八層地獄對付地獄眾生的手段本身就是以折磨為目的，而這樣的目的讓你十分不齒，是嗎？」地藏王菩薩似笑非笑的問道。

蒼妄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是，對於三界眾生而言，最深的絕望大概就是永遠看不到未來，又或者說是，一眼便看盡了未來。那些受盡折磨之後還有機會進入輪迴的生靈也就罷了，至少我可以認為，地獄道是為了讓他們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付出代價，贖完罪之後可以洗心革面重新轉生。

「但是是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生靈呢？他們已經沒有輪迴的可能了，既然沒有下一世，那他們被投入無間地獄又有什麼意義呢？不就只是為了折磨而折磨嗎？如果這樣都不算是殘忍，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算是殘忍。」

「你說這些，是不是因為你認為自己一定會墮入無間地獄，而你又不想承受那永生永世的折磨，於是便為自己找了個可以殺戮的借口？」地藏王菩薩忽然語氣森然的問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誰知蒼妄倒是坦然的笑了笑，「是有我自身的原因不假，但是這並非是全部。我只不過是推己及人，我相信但凡他們能有一點選擇的餘地，怕是寧願灰飛煙滅，也不願永世不得超生。」

說着，蒼妄微微頓了頓，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接着道：「不是所有的生靈都有這個能力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出選擇，那麼既然我可能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麼不試着選擇一次呢？」

地藏王菩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種極其矛盾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無奈。

抬手輕輕撫摸著諦聽的腦袋，地藏王菩薩沉默了許久之後輕聲說道：「我們走吧。」

蒼妄聞言一愣，一抬眼發現這一菩薩一神獸竟然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隨即他的心中便幽幽的響起了地藏王菩薩的聲音：「你的心中有大慈悲，但是魔性終究還未完全褪去。三界天命選擇讓你成就萬法之身是為了平定浩劫，而不是為了讓你成為下一個浩劫的根源。

「普度眾生度的是心，心中若無地獄，那麼三界皆為極樂之境；反之若是深陷心魔不可自拔，那即便身在極樂境，亦是永不得超生。」

說完這番話，四下便再無動靜，蒼妄愣愣的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開口大聲喊道：「菩薩的意思是，我若是徹底清除了體內的魔性，便可以重返修羅界是嗎？」

然而，地藏王菩薩卻是沒有給他任何的回應。

蒼妄等了半天，見沒有人回答他，他不禁無奈的長長呼出一口氣，有些頹然的坐在了金色的蓮花之上。

腦海里下意識的將自己醒過來之後的一切都重新回想了一遍，蒼妄也漸漸明白了菩薩讓他在地獄之中走一遭的用意了。

之前他以為自己會墮入十八層地獄，會永世不得超生。但是實際上他在走過十七層地獄之後就又重新回到了此處，若此處不是那第十八層地獄，便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從來都不曾屬於地獄。

因為無間地獄是個永世不可超生之所在，所以地藏王菩薩肯定不會將蒼妄帶去那裏，讓蒼妄看遍十七層地獄眾生經歷的折磨，為的就是看看他對天地眾生是不是存有一顆慈悲的心。

仔細一想蒼妄也能理解地藏王菩薩的擔憂，正如他自己先前對自己的認知那般，他鑄就了萬法之身，擁有無上的法力，為的是對付坤休。

而坤休一旦被消滅，那世上便再沒有力量能夠與他的萬法之力相抗衡，若是他心中無慈悲，甘願墮入自己的心魔，那麼他的力量就足以讓他成為對於眾生而言的另外一個「魔尊」的存在。

在菩薩的眼中，眾生都是平等的，眾生所經歷的一切不過都是因為業力所向，於是才會在六道之中不斷的輪迴，變換成各種各樣的身份。但是無論眾生經過輪迴轉變為什麼身份，在菩薩的眼中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既然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那麼每一個生命就都有權力活着，無論是痛苦的活着還是舒適的活着，那不過只是眾生在輪迴之中的一場造化，與無盡的歲月和博大的佛法相比，皆是過眼雲煙。

或許對於大願地藏王菩薩而言，度化眾生的內心其實是他修行的一部分，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大徹大悟明心見性的境界，所以才會說出「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這樣的話來。

但是無論如何，普度眾生都不應該是以自己的慈悲之心去剝奪他人的生命，孽業自有業報，以一己的慈悲去強行干涉眾生的輪迴，那不是度化，那是控制欲。

現在的蒼妄隱約可以感受到地藏王菩薩為什麼會說他體內的魔性未除，因為曾經的修羅王蒼妄絕對不會倚仗自己掌控的強大力量妄圖去剷除一整個界域，而且還是那種生存着毫無反抗之力的生靈的界域。

可是對此蒼妄也是深感無奈，百年前那一戰，他為了使得三界能夠贏得最終的勝利，強行吸入了太多的魔氣。只是因為他足夠強大，所以才沒有當即墮入魔道，但是那麼多的邪惡氣息若說不會對他產生分毫影響，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也許就是因為他的身體里還有尚未完全斬除的魔性，所以現在的他處在一面慈悲一面殘酷的矛盾狀態。這樣的他如果返回修羅界，一個不小心，或許他真的會成為打着慈悲的旗號犯下無盡殺戮的下一任「魔尊」。

思量了半天，蒼妄苦笑着嘆了口氣，索性盤膝坐在了金蓮之上，強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亂想，畢竟如今的情況也並非他一開始所以為的那般惡劣，至少他沒有墮入無間地獄，至少百年前他為了三界眾生而犧牲自己的行為為他積攢了無量功德。

蒼妄相信，自己既然能夠再一次活過來，那麼遲早有一日便能夠再回到修羅界。到了那個時候，即便是要他散盡一身萬法之力其實也無所謂，只要他能夠安安穩穩的和風湮在一起永世相守，他的心中便再無所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