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西！還要死撐嗎！趕快出招！」

披著黑色斗篷的中年男子兜帽下露出一隻鷹鉤鼻子，緊緊握著大刀的右手刻滿歲月的風霜，大刀上沾染著一絲血痕。

不過他沒有殺人。

兩個鎮中青年被他砍了一刀之後就落荒而逃。

除了他以外，包圍醫館的總共有八個人，每個人的裝束都大致相同，黑色斗篷，兜帽，普通旅人模樣，只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而且年齡都不小。

其中的四人，儼然就是在旅店中與老虎相遇的酒客。

「老七！周圍的人都死乾淨沒有？」

鷹鉤鼻子中年所吼出的話句句帶著陰鷙的戾氣，既兇狠又霸道，而且沙啞得像一口破鑼。

他所說的「死」，自然不是要殺光所有人。

「老大！都滾蛋了！連條狗都沒剩下！」

老七，也就是與老虎搭話的矮小男子早已換上一副殺氣騰騰的表情，手裡拎著一根長槍，他和老六將鎮子里絕大部分鎮民趕了出去，只剩下尚在燃燒的醫館。

失火的醫館已經燒了大半，葉榛緊緊抱著低泣不已的柳莓莓，慕紗與葉盛老人則擋在她們母女二人面前，憤恨地盯著這群暴徒，恨不得從他們身上挖下塊肉。

「哼哼哼，老東西，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還敢用這種無辜的眼神看著我？你可真是老糊塗了！」

老大將手中的大刀狠狠地插在地上，指著葉盛老人的鼻尖破口大罵。

柳莓莓何曾見過這種兇徒，早已嚇得魂不守舍，除了哭泣以外什麼都做不到。葉榛卻比女兒堅強許多，一面安慰柳莓莓，一面偷偷注視著周圍的動向，想要尋找一個突破口。

「你們……你們到底是誰！」

葉盛老人的聲音突然開始顫抖，彷彿被老大的話觸及了某些隱藏在心中的隱私。

這八個人稱號分別就是老大到老八，每個人所站的位置大有講究，人數雖不多，卻有效地封死了醫館周圍全部位置，若非實力高強的武者，斷然不可能憑藉一己之力突破。

「哈哈！造孽太多，竟然都不知道我們是誰了？葉盛！你沒想到當年那個被你屠光的鎮子竟然會有人活下來吧！」

老大沙啞的嗓音中帶著哽咽，無窮恨意自他的咽喉深處噴出，其他七個人的手臂在顫抖，不僅因為恨，更因為胸腔中涌動的殺意。

「爺爺……屠殺了鎮子……」

柳莓莓雖心中害怕，耳朵卻也聽得到老大所說的話，極其意外的衝擊感與心中的恐懼化作一股猛烈衝擊，震得柳莓莓獃滯地抬起了頭，望向自己的外祖父。

葉盛老人緊閉雙唇，輕輕嘆了一聲，沒有分辨。

「爹……他在說謊，是不是！他是不是在說謊！」

葉榛瘋狂地大叫起來，晶瑩的淚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轉，她不相信這些暴徒所說的話，從她出生開始，父親始終是個和藹而不失嚴格的人，一生中拯救了無數人，絕對不可能是個能夠隨隨便便殺人的惡魔。

「閉嘴！你懂什麼！我們家人被殺的時候你出生了嗎！還真是幸福啊，什麼都不知道就快快樂樂地活到現在，我們幾個為了活下去吃了多少苦！你根本就不懂！」

稍胖的老四惡狠狠地抬起左腳猛地一踩，將一塊斷磚踩成了粉末。

葉盛老人依然什麼都沒說，唯一的反應，就是逐一將這些人端詳一遍，接下來又是一聲長嘆。

他的反應，相當於已經默認了八人的質問。

「連自己的家人都沒說過么？還是說你以為一直瞞下去就能洗清自己的罪？二十年，我們功成之後，足足找了你二十年！趕快出招！我可沒想殺掉連抵抗都不會的人！」

老大口氣雖凶，卻始終要求要與葉盛過招決鬥，這也是他的堅持。

「老大，跟他廢話什麼，當年他殺了咱們家人的時候，可曾要求過堂堂正正決鬥么？我就偏從最小的殺起！」

最矮的老七忽然飛身暴起，手中的長槍寒光一閃，向著發獃的柳莓莓襲來。

「混蛋！你在做什麼！」

老大本是這八人之中的領袖，見老七突然向柳莓莓出手，不僅沒有出手相助，卻驚得大叫一聲，拔出大刀向老七所去的方向猛力一劈，在地面上掀起一道猛烈勁風。

但他出手有些晚了，老七本來最擅長的就是速度，大刀劈出的勁風也不是功法，只是普普通通一斬的威力，速度也不盡人意，絲毫沒有阻擋老七的動作。

「哈哈哈去死吧你這小雜種！」

老子一直死死盯住哭泣的柳莓莓，心中的憤恨與暴怒令他的臉扭曲成了猙獰的一團，可怕的殺氣震得柳莓莓動不得一絲一毫，眼睜睜看著雪亮的槍尖不斷變大……

「莓莓！」

情急之下，葉榛的體內忽然湧上一股無名的力氣，一把將懷中的柳莓莓推向一旁。

「哧！」

驚心動魄的撕裂聲與飛濺而起的鮮血頓時將柳莓莓的雙眼染得通紅，她看到老七的長槍從母親的後背刺入，那令人膽寒的槍尖透過了母親的身體，狠狠插在了地上。

「媽！」

柳莓莓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立刻昏倒在地。

老七這一招，目的就是致人死地，手上更是運上了極大的力量，一槍之下，葉榛的身體內部早已被震得四分五裂，心中雖想再看女兒最後一眼，迅速消散的生命卻沒給她殘留這一點點時間，立刻魂歸九泉。

「哈哈！哈哈哈！都去死！都去……呃……」

老七殺得興起，拔出葉榛屍身上的長槍，正要刺向柳莓莓，一根蒼老的手指卻深深地陷入了他的胸口。

「殺我就算了！憑什麼傷害我的家人！」

葉盛老人怒喝一聲，拔出陷入老七身體的手指，雪白鬚髮猛獅般地根根直立，上了年紀也照樣尖銳有力的雙眼忽然變得渾濁不堪。

「值了……值了……哈哈哈！」

老七瘋狂地大笑著，胸口忽然開始劇烈地一起一伏，身體隨之鼓出一個個數寸高的大包，幾十個大包很快遍布他的全身，令他變得像癩蛤蟆一樣醜陋不堪。

突然一個鼓包裂開一條口子，從裡面淌出大量漆黑的液體，老七遍布全身的鼓包接連炸裂，片刻之間變成了一灘碎骨。

葉盛老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老眼之中流出了痛苦的淚水。

「哼，用點穴和毒藥殺人的笑面怪醫，現在的本事也退步了。」

老大輕蔑地掃了一眼老七的屍體，並未因此而暴怒，口氣反而變得平和許多。

「躲在這裡治病救人，是想用一輩子贖罪么？可笑，幾千條人命，難道你覺得還得起？」

其中一個黑衣人哽咽地吼道，數十年前的一幕永遠不可能抹消，無論什麼時候回想起來，都會令他落淚。

「我葉盛當年為了精修醫道，將殺過的人偽裝成意外死亡，沒想到在你們故鄉事情暴露，不得已才毒殺了所有人，今天也是咎由自取，惡貫滿盈。」

葉盛老人周身氣息陡然一變，陰森而狠毒的神情覆蓋了他的臉，剎那間就變得判若兩人。慕紗以驚異的目光望著自己的丈夫，那張熟悉的臉，而今卻變得如同陌生人一樣。

「我事先聲明，要殺的只有你，老七是一時糊塗，他活該去死，來吧，殺了我們七個，你這輩子也就沒有仇人了！」

老大將大刀猛力一甩，殘餘的六人一起圍了上去，擺開陣勢就要與葉盛交戰。

「打就打！老太婆我已經一無所有了！現在還怕你們不成！」

獨生女兒死在自己眼前，慕紗的心中也如刀絞一般痛苦，她拉滿硬弓，要和這七個人拚命。

「慢著！」

葉盛冷哼一聲，背過了雙手，揚起蒼白的頭顱傲然直立。

「說遺言么？也好。」

老大比了一個手勢，其餘幾人的步子隨之停了下來。

「我只有一個女兒，現在死在你們手裡了，但我還有個外孫女，這是我家唯一的血脈，要是我現在和你們拚死一戰，贏的也未必就是你們……所以，我這條老命要是交給你們，能不能放過我家老婆子和外孫女？」

葉盛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柳莓莓，將身體擋在慕紗的弓箭之前，凜然說道。

「不行！」

「怎麼不行！這都是我罪有應得！本來沒必要連累到任何人！這幾十年來有你在我身邊，我也算沒有悔恨了……如何！你們答不答應！」

葉盛嚴厲地對慕紗吼道，眼眶中的淚水隨著他激烈的動作而甩在冰冷的大地上。

「老大，怎麼辦？」

一個黑衣人啞著嗓子問道，他們追逐了葉盛許多年，而今終於能夠與之對峙，每個人都緊張得難以正常說話。

老大的目光卻首先投向葉榛的屍身，這件事的確是意料之外，這些年，他已經把自己鍛煉成了鐵石心腸，但復仇之火還沒有沖淡他的理智，所以才能當上老大。

他所要殺的人，真的只有葉盛一個。

「那你自裁吧，我保證，誰要是對你老婆，對你外孫女出手，我第一個殺了他。」

老大收起了大刀，先前邁出一大步，站在六個黑衣人面前，厲聲喝道。

高空之中突然投下一個巨大的黑影，繞著眾人的頭頂盤旋兩周，急衝而下。

「老大！有情況！」

一個黑衣人驚恐地叫道。

全身由金屬打造的猛禽向著他們衝來，猛禽的後背上赫然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