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無衣的表情已經完全被黑影所覆蓋，沉默得可怕。

即使是身為外鄉人，也十分清楚龍鳳第一樓這個名字，他還知道程鐵軒甚至以瞻仰的心態去了一次，而且名義上雖然是「樓」，其本體卻是涵蓋一片街道的紅燈區，規模龐大得嚇人。

而那個女孩所拿來的金幣，恐怕是用一生都難以還清的巨款，也就是說一個人的人生就此被抹消了。

所以她看着包袱，就如同親眼看到自己的姐姐一樣溫柔。

「我們吶……本來只是些一無所有的賤民，背井離鄉來到這兒活着，其實也和別人家的牲畜沒什麼區別，最多是平時沒人打罵。可就算是沒人打罵，也比我們原來生活的地方好多了，好多了……這麼幾年下來，我也知道自己是個人，賤民的命也是命，容不得別人踐踏，所以……我和姐姐決定了，就算自己以後再也過不上人的日子也要報這個仇！」

女孩盯着包袱之中的金幣，越說越激動，臉上的淚痕也漸漸幹了。

「所以，求求你們！幫我一把！」

突然，女孩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空白的神龕之前，深深地伏下了身體拜了一拜。

「把買命錢放在那兒，轉過身走吧，你的仇，我們來報，不過在聽到結果之前，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姐姐。」

阿萌彈出了回復的聲音，幽幽的怪聲在風中盤旋起舞，一直飛上昏暗的夜空。

夜風突然變得特別硬，冷冷地拍打在仇無衣的臉上，吹得他表請也變得更加僵硬。

地獄的三岔路亮起的幾盞燈卻強硬地挺立在狂風之中，儘管看上去是那麼的微弱，卻完全不為強風所動。

搖曳在風中的聲音顯得越發恐怖，然而在女孩的耳中卻宛如天堂降下的神諭一般慈悲。

已經乾涸的淚水再度自女孩眼角湧出，她虔誠地將所有金幣放在神龕之上，俯下身子又是一拜。

「轉身吧，不要再回頭看。」

「是……」

女孩堅強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轉過身去，如聲音所要求的那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獄的三岔路，小小的背影單薄而又脆弱，卻又同時偉岸得令人不敢直視。

仇無衣突然覺得很奇怪，上一次，委託他們的老人身上只有一點零錢，他們只收了幾枚銅板。而這一次卻不同，包里的金幣雖多，卻是女孩的姐姐出賣身體所換來的，可以說比上一次還要艱難，阿萌卻讓她把全部的錢留下。

雖然清楚這些人完全不是靠這個錢維生，所謂收錢也只不過是儀式性質的事情罷了，如此一想，就更覺得捉摸不透。

「先回去吧，阿嵐，拜託你。」

阿萌收起了古琴，向謝嵐請求道。

「去去就來！」

謝嵐也不推辭，似乎是完全融入了這個組織，只見他在廢舊建築之中來回飛躍，取回了神龕之上放着的金幣。

帶着滿腦子的疑問，仇無衣跟着他們回到了集會的場所——那間看似無人的廢屋。

在全員到齊之後，廢屋中亮起了幾盞微小的燈火，映出了所有人的臉。

由於不知道接下來有什麼規矩，仇無衣和謝凝主動站到了一邊旁聽，不打擾他們。

「這一次，大少爺又要破財了。」

阿龍嘴角忽地一挑，斜眼瞟了天九一下。

「天九少東家，你要怎樣做？」

阿萌也向天九問道，站在一旁的仇無衣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那些疑問頓時冰消瓦解。

「龍鳳第一樓是我家的產業，你們也都知道，所以這些錢現在是我天九的錢，那孩子的姐姐也是我天九的，誰要是敢碰她們，就是與我為敵，這件委託已經是我的委託了，你們做不做？」

天九的溫柔笑容瞬間消散，變成了一張嚴厲冷酷而又正氣凜然的臉，沒有笑容，只有隱藏在冷漠之後的痛苦與悲哀。

這張臉，仇無衣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過卻莫名有點安心。

「少爺，我要去安排什麼嗎？」

身為天九跟班的阿力首先發話了，從這句話可以看出他絕不是一個單純的跟班，本身應該就有很大的權力。

「現在她們姐妹兩個正是最痛苦的時候，要是立刻解放她姐姐的話，很可能兩個人立刻自殺。你先去給她姐姐安排些普通的工作，然後讓她們兩個會面，借這個機會也給妹妹安排些事做，偌大的龍鳳第一樓，可不是非得賣身才活得下去。」

天九顯然早已想好對策，對阿力逐一安排道。

謝凝一直面無表情地盯着天九，不知心中在想什麼，仇無衣則微微點了點頭，現在來看，可能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畫畫的阿龍咧了下嘴，向著天九攤開了手掌，上下掂了掂。

天九見狀，便對阿萌點了下頭。

「知道了，既然沒有人反對，那麼這一次就是少東家天九的委託，目標很難對付，兩位是客人，不知道有沒有出手的意願？」

說着，阿萌拿起了包裹着金幣的布包，看了看仇無衣和謝凝，慢慢地將其中的金幣分成幾堆。

「我做。」

謝凝的回答不能再簡單，她的想法與正義之類的詞語完全無關，只不過是用最安全的方法滿足心中的殺戮慾望而已。

這種事，仇無衣雖很難接受，卻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且謝凝自從加入之後就已經非常收斂了，但忍耐並不能解決一切，有些東西還是要一步一步解決才行。

況且現在仇無衣的心中也滿是殺意。

「也給我一份吧。」

仇無衣簡單地思考了幾秒種之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這幾秒種所考慮的內容不是殺與不殺，而是覺得有些可惜，假如黑色星座是自己下一戰的對手就好了，也能體驗一番小說中所說的在比武大會中反派在比賽間歇期間偷襲主角的心情。

「明白，要殺的人是——黑色星座傭兵團，團長萬勝軍，副團長周德，軍師李相臣，以及以下八個成員。黑色星座除了軍師以外，每個人的天衣都在烈級以上。」

阿萌將金燦燦的錢幣分成七堆，殺意森然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離開了放着金幣的案子。

每一堆金幣大致數量相同，而且剛才阿萌每說一個人，就把一堆金幣向前推一下。

「聽我一言如何？這兩位朋友不是做這一行的，這不是我看不起你們的能力，只是我們這些做黑生意的也有自己的規矩，所以這次一起行動，聽我調度，怎樣？」

天九瀟灑地甩了甩衣袖，環視眾人之後，肅然說道。

「反正賺你的錢，隨便啰。」

阿龍聳了聳肩，伸手把一堆金幣划拉到懷中，拈起一枚歡喜地看着。

「無妨，我只要有事做就好。」

謝嵐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天真可愛的笑容之中隱藏着的是一顆兇殘的心，他對着桌案隨便一揮手，屬於他的一堆金幣立刻凌空飛來，在他的掌心之中一枚枚疊成了一座寶塔。

天九向著仇無衣二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謝凝一言不發地大步走到案前，用包裹着堅固金屬的五指抓起金幣，猛一發力捏成了一個小小的金球，這才收到鎧甲之中。

「初次工作，還請前輩們多多照應了。」

仇無衣緊接着走上前去，先對着眾人略一施禮，這才拿起了一堆金幣，鄭重其事地收起。

等仇無衣回到原來位置之後，阿力才走過去捧起其中的一堆，將它們獻到天九面前，然後才拿走屬於自己的金幣。

當阿萌正要去拿最後一點金幣的時候，沉默的謝凝眼中突然掠過一絲凶光，手中斧錘突現，一斧向著天九的頭上砍去。

仇無衣的心臟都要停止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然而心中的驚惶僅僅持續了一瞬而已。

「噹啷！」

一個破窗而入的東西被斧刃忽地斬成了兩半落在地上。

「誰！」

阿龍厲聲一喝，雙手在胸前閃過，飛舞的絲線化作兩支毛筆，只聽「蹭蹭」兩聲，毛筆繪出的軌跡化作了銀色的利刃，向著窗外飛速射了出去。

「嘻嘻！」

窗外浮現出的人影突然笑了起來，頭一歪，輕描淡寫地躲開了阿龍射出的筆繪之刃。

「慢著，不要出手。」

阿萌突然出聲阻止了阿龍下一步的行動，而外面人影也調皮地對着裏面揮了揮手。

仇無衣這時才看到被丟進來東西原來是一個盤子大的齒輪，而且已經被謝凝砍成了兩半，而這個齒輪一開始的確是向著天九丟出去的。

無論是被丟齒輪，還是面對謝凝的利斧，天九始終泰然自若，一點都不覺得哪裏意外，也沒有過激的反應，如同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哈哈哈，果不其然，討錢的來了，熱鬧，今天真是熱鬧。」

謝嵐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顯然已經知道了來者的身份。

「討錢的？」

仇無衣卻什麼都不知道，疑惑地望着窗外，外面的影子看起來很模糊，雖然能看出大致的肢體動作。

「難得的大生意，買命錢分我一點吧。」

外面響起的竟然是女孩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仇無衣忽然一拍額頭，無力地將手掌滑下，捂住了臉，太陽穴的部分浮現出根根豎起的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