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感覺怎麼樣了?」
返回的車上,仇無衣擔驚受怕地問道,就像一個考生在考試之後對答案的時候突然忘記了自己寫在試卷上的內容一樣。
「第三次了……」
程鐵軒兩手一攤,故意將嘆氣聲加重了一倍。
「第三次了呢。」
凌戚雖然是重複程鐵軒的話,口氣卻是模仿剛才的仇無衣,可謂是惟妙惟肖。
車裏面所有人都笑了,總算有了幾分勝利的喜悅。
雖然在與終極刺客的戰鬥中取得了勝利,但這場戰鬥所帶給啟明星的是更多的反省與警告,這就是天地激斗大會,一旦有絲毫的鬆懈,就有可能瞬間失去最強的戰力,乃至落敗。
「你們別這樣……哥,我真的沒事啦。」
在眾人的笑聲中,范鈴雨吐了吐舌,向著身邊的仇無衣比了一下拳頭,表示自己現在已經痊癒了,而且精神百倍。
「哎……」
仇無衣心中雖百感交集,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眼看着范鈴雨仍未恢復血色的小臉,仇無衣心中明知她在強裝痊癒,卻又無法說什麼,反正就算當場揭穿她那拙劣的演技也沒有用。
專用的動力車將眾人送回了宿舍,一路上,仇無衣幾乎片刻不離地盯着范鈴雨。
除了臉色始終不太好以外,她倒是沒什麼異常,不過話明顯說得少,而且一路上也沒有睡着。
「我……稍稍休息一下。」
一回到宿舍,范鈴雨在仇無衣關切的目光中笑了笑,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隨手關上。
「說不定精神上的痛苦要比身體上還強。」
酒鬼大師摸了摸滿是胡茬的下巴,眯起眼睛對仇無衣說道。
「知道了。」
仇無衣本來想跑過去敲敲門看看,酒鬼大師此言一出,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默默地回到了大廳中坐下。
「呼……呼……」
把自己關進房間的范鈴雨後背緊緊貼著閉合的大門,頓時無力地滑坐在地上,胸口隨之劇烈地綳了起來,豆粒大的冷汗不住地貼著面頰落下,自胸口發起的抖動也在瞬間傳遍了全身。
范鈴雨雪白的牙齒緊緊地咬合在一起,突然抬起右手緊緊地壓住了抖動得異常激烈的左腕。
「哧!」
光滑的小麥色肌膚突然被古怪的力量撕開了一條不規則的裂口,如同成熟到極點的飽滿果實一般,猛濺出來的鮮血就像鮮艷的果汁,頓時染紅了她的半身。
「糟了……這麼快……就開始發作……」
對於身體突發的異狀,范鈴雨並沒有感到驚奇,反而早有覺悟地閉上了雙眼,牙根卻死死地咬着,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自從小時候范鈴雨就知道自己的資質遠勝過家族的代代先輩,並且被寄予了厚望,希望能夠將來打破血緣上的短命詛咒,將整個家族從命運的鎖鏈中掙脫。
當穿上天衣之後,力量的進展更是一日千里,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於是身體的異變也隨着力量的成熟而過早地到來了。
尤其是最近,對食物的強烈渴求早就變得比以前更強,她在仇無衣的面前卻經常忍耐著,不去吃太多的東西。
但這還只是開始而已,當這種詛咒發展到最後,身體會出現一種最為可怕的變異,到時候也將會有一個無法作答的抉擇,家族之中所有的人都沒有逃過這一關。
成長到今天,范鈴雨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戰鬥的無腦傢伙,對於仇無衣的感情她早已一清二楚。
可是這份感情卻無法回應,原因自然就是家族血脈之中的那種詛咒,能夠與喜歡的人相互結合自然是一種幸福,但這種幸福只能持續數年,之後就要讓活着的人承擔一切痛苦。
「三年……只要還能活三年的話……我就能打破……」
范鈴雨按着手臂,在血泊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兇猛的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的悲傷與動搖。
因為自從知道自己的命運起,她就決定勇往直前地面對。
這一切,大廳之中的眾人卻無人知曉。
因為大廳中的氣氛比較尷尬。
這種尷尬若要比喻,那就是女子更衣室突然闖進外人的瞬間。
「都是好東西,不順便買點嗎?」
面帶微笑,稍稍眯起可愛的雙眼,不明真相者肯定會將其當做女孩的金髮少年身上披着一件特製披風。披風上有無數小小的袋子,裏面插著各色裝飾品。
這讓仇無衣聯想起曾經見過的那種賣蟑螂葯的人,身上掛着的牌子上寫着「蟑螂不死我就死」。
不過眼前這個「金髮少年」,大概和「死」這種事已經絕緣了。
經由百邪一族秘傳的改造身體之術而不斷更換外形活了百餘年老怪物謝嵐,而今正以沿街叫賣的模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前輩……您先坐。」
酒鬼大師雖然平日弔兒郎當,但在這種老不死的怪物之前,依然要變得客客氣氣。
雖然他的眼珠子正在咕嚕嚕地旋轉着,以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研究著謝嵐身體的結構,仇無衣早先也從謝凝父親那裏聽說過一些,似乎百邪一族的技術與天衣有着某些共同之處。
「雖然我不願意自作多情,不過您肯定不是來找我的吧?」
在一群站起來沉默的人之後,唯一坐着的謝凝推著輪椅來到了自己的曾祖父面前,全然感覺不到親人之間相會的融洽氣氛。
「真不買?不買我不說!這可是人家混口飯吃的大事。」
謝嵐眼皮一翻,竟然叉著腰開始耍賴。
「前輩您既然都說了……這件披風上面的東西值多少錢,我買!」
程鐵軒豪邁地拍打着胸口,一旦遇到謝凝的親戚,他總會比看見自己親戚高興。
其實那些東西不值幾個錢,要是買,在場的所有人都買得起,只是仇無衣總覺得現在如果掏出錢來就有一種智商被侮辱的感覺。
當年讓人聞風色變的魔王,今天在這裏一本正經地兜售小飾品,不免讓仇無衣對老年痴獃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雖然他好像還沒有痴獃,只是性格變得更加有病而已。
「嗯,是你小子啊,和我曾孫女關係怎麼樣了?」
謝嵐一看是程鐵軒,突然像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一樣湊了上去,將身上的披風一脫,硬塞進程鐵軒的手中。
「您就是為了說這件事來的嗎?」
一向冷淡的謝凝太陽穴位置突然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在那個瞬間,死板的表情突然透出了寒意。
「啊?不是不是,一會兒咱們詳談價錢啊,你們也別緊張,我這次來呢,主要是替別人傳個話。我知道,你們第一場打贏了,下一場還有整整三天,怎麼樣?你們倆有沒有興趣去見見那個朋友?」
謝嵐向著謝凝擠了擠眼睛,又把視線投向仇無衣。
「唔……原來還是上次的事,看來還有後續,有意思。」
酒鬼大師輕輕點了下頭,用手指颳了下胡茬,表現出一種贊同,或者一種看戲的心態。
「什麼事來着?」
凌戚歪著腦袋悄悄問沙業,雖然以前仇無衣也解釋過,但她根本沒留意,所以腦子一片空空。
「好像是遇到了以前的朋友,在這座城做那個替人伸冤剿除惡人的事。」
沙業也小聲地回答道,關於這件事,仇無衣與謝凝統一口風是這樣說的。
「啥?現在還有這麼仗義的啊。」
凌戚驚訝的口氣絕非嘲諷。
「三天的話……」
仇無衣有些猶豫了,他知道謝凝肯定會答應的,可是經歷了今天的戰鬥之後,現在真的不想放過哪怕一絲一毫的修鍊時間。
但是天九那邊的邀請也同樣讓仇無衣放心不下,城市之中的隱俠究竟怎樣做事?在這其中,天九又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說實話,仇無衣真的非常在意。
「怎樣?成還是不成,就問你了。」
對於謝凝的答案,謝嵐早已胸有成竹,只見他突然在仇無衣肩頭一拍,看起來在對着他笑,喉嚨部分卻輕輕地動了動,將一束外人無法察覺的聲音送入了仇無衣耳中。
「我……去。」
仇無衣愣了一下,臉上立刻浮現出些許苦澀,僵硬地點了點頭。
因為剛才聽到的話是——看來我曾孫女已經忍耐到極限了,要是你小子不看着點,說不定就會出去大開殺戒。
這無需考慮真假,以謝凝的為人,大概得到了允許之後肯定會這麼做,而剛才酒鬼大師就是採取了默許的姿態。
「哈哈哈,答應的還算痛快,那我就特別告訴你們一件好事,你們剛回來,想必還沒看到下場比賽的抽籤結果吧?」
謝嵐突然神神秘秘地望向了酒鬼大師。
「沒有,我們一直在車上。」
酒鬼大師如實答道,他本來就準備馬上去看抽籤結果,因為天地激斗大會每一輪都要重新抽籤一次決定對手,雖然有些麻煩,但也增加了隨機性。
「那些東西多少加點價,我現在馬上告訴你們。」
成功地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後,謝嵐像市場上所有的奸商一樣,掛着微妙的笑容向程鐵軒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