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特別黑,如同濃稠的墨硯,深沉的化不開。
顧約閉着眼睛怎麼也睡不着,另一張床上的大個子翻來覆去,晃的整張硬板床咯吱作響,應當也是沒有睡着。
顧約被他晃得心煩意亂,睜開眼睛爬下床。
「你去哪?」卓凌從上方探出頭來,聲音聽上去無比清醒。
「去外面走走。」顧約隨口道,抓起制服出門了。
……
轟的一道驚雷,劈亮了半邊天空。
雷雨中隱約傳來疾步奔跑的聲音,陳默推開辦公室的窗戶,驚愕的看到一道身影從雨幕中沖向了特戰部。
待看清楚來人,他更加疑惑了。
顧約?
這小子三更半夜的出去幹什麼?
陳默走出辦公室,看到顧約的懷中似乎抱着什麼東西,用制服緊緊的包裹着。
這還不夠,他似乎擔心那東西被暴雨淋到,微微弓著身子,整個人被淋的直淌水。
「你去幹什麼了?」陳默站在樓梯上。
暴雨在此刻突然小了下去,從嘩嘩啦啦變成了淅淅瀝瀝,陳默的聲音一下子顯得有點響亮。
顧約被嚇了一跳,抬手抹去臉上肆意流淌的雨水,這才看清樓梯上站着個人。
他沒說話,手中一抖,邊走邊把濕透了的制服搭在手臂上,露出了裏面一個袋子。
來到樓梯口,他把袋子一扔,仰頭將裏面的兩條軟中華遞了過去。
「……」陳默神色微動,默默地接過煙。
「出去的時候還沒下雨。」顧約解釋一句,再次抹了把臉,從口袋中摸出單獨的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掏出打火機點上,送到陳默嘴邊,「省著點抽,門后說不定沒有煙。」
陳默哭笑不得,視線卻落在他手中的打火機上。
顧約毫無形象可言的坐在台階上,手一揚,將那個造型奇特的打火機拋了過去。「定製的,防水防風防摔防踩,這顏值配的上你吧。」
這個定製的打火機跟車鑰匙似的,形狀十分討喜,看着特別高級。顏色是軍綠色,上面有着白色的簡筆畫,陳默瞪着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那是他的名字。
眉毛一挑,陳默吐出一口煙霧,一手夾着兩條軟中華,一手把玩著打火機,也坐到了台階上。
雨漸漸停了下來,兩人以相差無異的姿勢望着外面,很久都沒有說話。
良久,顧約才道:「你上次說過,能帶親屬吧?」
陳默微微一驚,他光棍一個,哪來的親屬?這小王八蛋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顧約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嘴角一勾,指了指自己:「我是說我去門后的時候,能帶親屬吧?我一大家子的人呢!」
陳默心說你個未成年你還一大家子的人!我讓你一大家子!
冷不防顧約突然直白地激將道:「老師,我把我阿媽帶過去,你敢對她負責么?」
陳默翻了個白眼,看着這小子眼中的挑釁,氣不打一處來:「十二年後,老子都四十六了!要是老子抗打一點,堅持個十六年,他媽的都五十了!」
要不是看在這小子又送煙又送打火機的份上,他特別想把張開的五指一巴掌忽過去貼他臉上。
想什麼呢,還當他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啊!
顧約試探:「若不是十二年,只是四五年,或者是兩三年呢?」
陳默一愣,短時間內沒能明白過來這話中的意思,傻傻地看着他。
「你敢么,老師?」顧約再次追問,眼神不時瞟向他手中的打火機,頗有種你都收了我的禮物,不答應也忒不厚道的意思。
陳默之前的感動頃刻間煙消雲散。
「老師,你不想當我的便宜老爹啊?」
「……」陳默抽著嘴角,便宜老爹?這是什麼鬼!
顧約看着他的神色,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算了,看你那麼為難的樣子,我還是另找他人安頓我阿媽吧!」
陳默忍無可忍,一腳踹了過去。
還好坐的台階是下面幾級,顧約一骨碌爬起來,怒道:「你這樣是家暴,我告訴你,是犯法的!」
陳默被他氣樂了:「滾回去換衣服,瞧瞧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不滾!」顧約牛皮糖似的又黏了過來,繼續坐在之前的台階上,神色恢復了正經,「最後一個問題,師兄既然是神印繼承者,將來是要去門后的,成不成為九將之後都無所謂了吧?」
去帝都院的意義似乎也不大。
「帝帥之子不一樣。」陳默點了第二支煙,煙霧繚繞中竟給人一種多愁善感的錯覺,「去門后還是留下來成為下一任的九將,他還有機會進行選擇。」
雖然他們能猜到雲見的選擇,但不了解他的人,不清楚師兄內心的真實想法。
所以他這一回去,頓時吸引了九將之後的大部分注意力,給顧約等人爭取到了喘氣的機會。
陳默甚至有些慶幸,雲起這麼快就忍不住對雲見動手了。至少在他離開之前,能夠大致確定帝帥心中的想法。
如果雲起足夠聰明,就不會再對雲見動手。因為每動一次,相當於是把帝帥硬生生推向雲見那邊。
何況雲見身在帝都院,比在四大省份更安全。帝帥不會允許別人三番兩次對雲見出手,就算是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也不行。
「卓凌那小子,是不是對歐陽明嘉有意思?」
顧約唔了一聲,有些摸不準老師的想法。
「如果真的喜歡,就不要讓歐陽明嘉成為他的死柱。」
「卓凌現在的死柱不是武令么?」
「話不要說的太滿,以後的事情誰都保證不了。我只是提醒你,假如真有那麼一天,能避免就盡量避免。」
顧約有些不解:「為什麼,歐陽成為別人的死柱,卓凌會不放心的。與其擔驚受怕,還不如成為他的死柱,可以時刻保護她。」
陳默頭大地道:「特戰部有明確規定,配對的生死柱不準談戀愛!同性的不行,異性的更加不行!」
「……」顧約覺得自家老師這特別提出來的強調有些讓人無語,好半天才道,「這又不是辦公室戀情,特戰部是不是管的太多了?配對的生死柱之間談戀愛,不是更能讓雙方珍惜彼此,增強契約的聯繫么?」
「傻小子,談戀愛的時候是充滿鬥志,那萬一分手了呢?」
「……」這個,這個他壓根就沒想過。
陳默看着他的表情就猜到了十之七八,沒好氣地道:「你以為所有人談戀愛后必定會一輩子在一起么?感情這種事情,哪裏能這麼簡單就下定論。萬一兩人分手了,我們還得給他們終止契約?」
顧約抓了抓頭髮,沒有吭聲。
終止契約是不可能的,但不終止的話,這兩人要怎麼繼續在一起執行任務?
想想就尷尬。
「知道了,我會提醒卓凌的。」
好在歐陽明嘉已經能凝出武器了,真不行,到時候給她轉成生柱,這樣卓凌應該能安心一些了。
想到這,顧約嘆了口氣。
簡直操碎了心,老師的婚姻情況需要他來製造機會,師兄的感情他要幫着牽線搭橋,卓凌那小子喜歡的對象又偏偏跟他親近。
他自己的老婆都還沒搞定呢,時不時冒出個第二人格來搗亂。
「傅川那個小子,」陳默按了下太陽穴,頗為頭疼,「你知不知道他在網戀?」
「哈?有這事兒?」顧約擼起了袖子。
他媽的,他都忙得恨不得生出個三頭六臂,這王八蛋竟然還有時間和心情網戀!
「你想個辦法斷了他網戀這條路,這傻小子已經被騙走不少錢了。」
顧約的表情很是哀怨,內心的小人拎着大個子一通狂甩,為什麼這種破事也要他去管!
原本以為最後一個不用他操心了,原來在這等着他!
看到這小子蔫得跟個霜打的茄子似的,陳默心中好笑。
在他腦袋上使勁揉了揉,結果揉了一手的水珠,這才記起這小子淋了雨:「好了,快去沖個澡,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洗完還可以上床睡覺。」
……
等顧約洗完澡出來時,樓梯上已經沒有那道身影了。
卓凌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輕聲道:「老師走了。」
想想也是。
顧約坐到陳默原先坐的地方,卓凌挨着他坐下來,兩人望着門口出神。
他們其實都猜到了,老師說的明天,準確來說是從凌晨開始的。
既然不想四大門暴露在人前,晚上出發無疑是最為神不知鬼不覺的。
當然,最大的原因是陳默不想他們去送行。
……
「老大,遲到了啊!」司徒駿看着陳默痞子似的叼著根煙,取笑道。
卿汐和她的死柱站在一邊,原本望着夜空的視線轉移到了他和許中原的身上。
陳默哼了一聲,從包裹里取出四柄摺扇,扔了過去:「收好了啊,我那便宜兒子送給你們的凝柱器。」
「便宜兒子?」
陳默嘿嘿一笑,並不打算在此問題上多做解釋,用腳踩滅煙蒂,什麼開場白都沒有,大手一揮:「出發!」
當夜,南方天空突現驚雷,天邊隱約傳來嘹亮的鳥鳴。
顧約和卓凌站在訓練場上,並肩望着夜空中若隱若現的那隻火紅朱雀。
宿舍里,大個子輾轉反側了大半個晚上,此刻終於熬不住了,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鼾聲震天。
帝都六合區,雲見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沒有言語,猶如一尊精緻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