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雨聲轉小。

屋內，年輕的兩人靠近在一起，林曦拿着毛巾替蒼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由於昱霄並不喜歡蒼瀾，為避免麻煩，所以二人來到上元峰蒼瀾的房間。灰濛濛的青色煙雨之下，嘈雜中顯著寧靜。

「曦兒。」蒼瀾拉起林曦的手：「有你真好。」

眼前的少女如一杯溫茶怎麼品都有着不一樣的味道，但無論哪一種，都讓人離不開，只想細細品味。

他再一次向林曦道歉，再三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這樣，他會全心全意的相信着林曦，愛着林曦，說着還拿出他們的定情信物相思引，以此為證，此生定不會負了林曦。林曦輕笑着點頭，只道了一句，我信你。

兩人就此和好。

「阿嚏！」

這個時候，明明已經是金丹期的蒼瀾，之前在寒潭待了那麼久都不見有事，現在只是淋了一夜雨，就打起了噴嚏，這噴嚏是為了引起誰的注意，不言而喻。林曦轉身去準備了一碗薑茶，給蒼瀾驅驅寒。蒼瀾從林曦手中接過這碗薑茶，望着熱氣騰騰的薑茶，他卻是愣了一下，隨及入在桌上。

「怎麼了，不喜歡姜的味道嗎？」林曦只當他是不喜歡生薑。

隨及又掏出一枚丹藥，可被蒼瀾攔住。

「不是這樣的。」他搖頭道：「只是想到了小師妹，小師妹在玄冰池定是比我受到了更冷的寒意，曦兒你還記得那個寒潭嗎？就連我們也在那吃盡苦頭，小師妹修為不如我們，怕是更為痛苦。昨天我看到師父他老人家又憔悴了幾分，想想師父也只剩下小師妹一個親人。」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到琉月的名字，然而會被蒼瀾稱為小師妹，並且還是關在玄冰池的掌門親人，只有琉月一人，他並沒有讓林曦特地去做些什麼，可是那擔憂的神色，以及那一句「曦兒，你那麼善良一定會懂的對嗎？」

無一不是在提醒著林曦如何幫他分憂。

還真是讓林曦感覺噁心。兩人剛從清西林中脫險的事情這麼快就忘了？兩人被土砂龍圍攻的事情這麼快就忘了？若他們兩不是主角，早就死在那裏了。如今自己沒本事劫獄，卻讓她大度充好人。你自己可以擁有很多妹妹，但我必須半點錯也沒有。

這當了女主也真夠窩火的。

然而林曦卻不得不低眉順眼道：「我會去想辦法的。」

她轉過身，盡顯蒼涼與落寞。

「曦兒。」

望着那凄涼的背景，剛剛和好的一切，彷彿成了假象。他伸出手，卻是連個影子也沒有抓住。所見的，只有，那一道背影踏入雨中，一去不回頭。

手無力的放下，他是不是做錯了，這一次曦兒受了很大的委屈與磨難，可是師父那邊，他終是不能不顧師父的請求以及和琉月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在離開蒼瀾視線的那一刻起，林曦便撐起傘，走在滿是積水的路上，卻是片雨不沾，她沒有飛往無情峰，而是戒律峰。

這是她第一次來戒律峰，以前就算是外門弟子的時候也沒有來過，可是進門她卻是輕車熟路。戒律峰是專門處置犯了錯的弟子的地方，浩陽派弟子上萬，每年犯了錯而進來受罰的人也不計其數，於這冰冷如牢房大殿之外，始終，有着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牆壁上，廣場上皆是斑駁的血跡，浩陽派成立已有五萬年，這期間究竟有多少血在這裏流過。

明明是受罰之地，卻是如此冷清，聽不見絲毫受罰之人的慘叫，唯有那幾座神獸雕像肅穆的立於那裏，靜靜的凝視着所有進來之人。

「這位師妹有何貴幹？」

戒律峰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只有犯了錯的弟子才會進來，這突然來了一名非長老之人，自然是引起了所有在殿前忙碌的弟子們的注意。其中一人走到林曦面前問道。

由於戒律峰的弟子所做的是會引起其他弟子懼怕和憎恨的差事，為保其安全，所有戒律峰弟子統一著黑衣，戴金色面具，以防被心懷怨恨的弟子暗害。因為戒律峰弟子性情皆是沉穩冰冷，所以難以區分，他們又是集體行動，分工明確，倒從未出現弟子報復成功之事。

林曦拿出弟子令牌，頓時所有戒律峰弟子皆下跪迎接，他們比其他峰的弟子，更為遵守規矩。

「帶我去玄冰池。」她吩咐道。

「是。」

剛剛來問話的那名弟子起身，替她帶路。

玄冰池位於地下，只有寥寥幾名弟子看守，可是需要戒律特製的弟子令牌，以及口令才能進去，這種令牌十個弟子裏面只有一個人有，不是隨便搶了一塊令牌就可以進去的。進去后，正確路也只有本峰弟子中寥寥幾人才知，否則只有掉進設計好的陷阱之中。

終於他們來到一扇鐵門前。

未進門，便見沉重的鐵門上已經覆了一層冰，可想而知這裏面究竟是有多冷，怕是要比寒冰水更冷。那名弟子幫林曦打開門，自己則立於門邊，識相的沒有進去。

林曦邁過大門，寒意漫向她，可卻始終近不了她的身。

於她的面前便是玄冰池了，那玄冰池並不大，不過十丈左右，然而卻是於所有元嬰期以下修為之人的惡夢。於水面之上立有一人，她雙手雙腳，皆被鐵鏈所綁，困於水中，她的嘴唇被凍得泛白，就連頭髮絲上也儘是冰霜，稚嫩的臉龐看得人好不心疼。

她本是浩陽派的天之嬌女，卻淪落到如此下場。

聽到有人過來，她疲憊的抬起頭。

「爺爺，你來帶我走了嗎？」

那一聲爺爺如同一隻小貓一般明明竭盡全力，卻仍然軟綿綿的發不出聲，聽得人鼻間一酸，可是抬起頭來，所見的並不是爺爺，而是她所憎恨的女人。

「怎麼會是你！」明明是痛苦的仇恨，可偏偏卻因為說不出話來氣場就輸了。

望着琉月紅了的眼眶，林曦送了兩團火為她取暖。以前都是她淪為階下囚，女主前來嘲笑挖苦，一一說出她曾經的罪行。如今地位轉換，林曦也是感慨頗多。

「你為什麼要害我？我與你見面不過寥寥數次而已。」

一次是來送葯，無意之中撞見對方與蒼瀾親密，另一次就是於清西林中的幾日相處。林曦從未因自己是昱霄的弟子的身份來壓過她。為何琉月要恨自己？

「為何？」琉月冷笑：「因為我討厭你，林曦你真的很令人討厭。」

「師兄和我一起長大，待我一向很好，我父母離世得早，爺爺是掌門不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我雖從小錦衣玉食，可是卻無人相伴，其他師兄們大我許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蒼師兄他不一樣，他只年長我兩歲，一直陪在我的身邊，知我喜歡什麼，陪我玩耍。在你們出現之前，師兄最喜歡的人應該是我。」

「可是你們的出現，奪走了師兄珍貴的目光。他可以為你們花更多的精力與時間，他可以為你們拒絕掉我的邀約，他可以為你們去死！憑什麼？我才是陪伴他最久的那個人，憑什麼你們一出現，他就漸漸開始遠離我，無視我。」

琉月的一番話說得即憤怒又無奈。那是所有被天降系打敗的青梅竹馬的心聲。她們陪伴了男主最純真最美好的年華，他們曾經也擁有於夏日裏的小秘密，也曾經一起歡笑過，可是有時喜歡一個人並不是因為時間的長短，有時看了一輩子都未必記在心上，而有時僅僅看了一眼，便牽掛了萬年。

做過女配的林曦知道，她們錯就錯在太愛男主了，這份愛越是得不到，越是成了執念，她們沒有女主那般擁有運氣，與男配們的幫助。為了得到心中想要的，有時只能手上鮮血，以此襯托出女主的善良。她們淪為徹底的陪襯，到了最後死在最愛的人手中。

「你究竟愛蒼瀾什麼呢？」思緒之中，林曦不自覺的問出口。

被問到了的琉月一愣：「我自然是愛師兄的全部。」

是長時間陪伴的日久生情，還是作者筆下形成的命運？如今身份互換，林曦卻突然有了這些感慨。她長嘆一口氣，轉身間，只聽到身後鐵鏈斷裂。本應要向戒律峰長老報告才能放人的她，此刻卻是親自動手，作主放了琉月。

琉月摸著自己被鐵鏈弄得紅腫的手腕，一時愣住，沒有從池水中出來，她低下頭，重重咬唇，一滴血珠滴入水中。

「林曦，我不會感謝你的！」

「我不用你的假好心，師兄是我的！我不會把他讓給你的。」

身後琉月仍不甘的咒罵着，那位在門外等候的戒律峰弟子雖然看不清表情，但還是可以察覺到他的不安。

「小師祖，這樣真的好嗎？」林曦擅自作主放了琉月，琉月不分尊卑肆意辱罵小師祖。這兩人都是犯了戒規的，可是以他的身份又如何給這兩位定罪呢。

「沒事，跟衡長老說一下，人是我放的。」林曦淡然道，未等那人回應，便獨自往前走去，走過一遍的路，她自然能識得。

她終於是走出地下，來到入口處。

此時正是正午。

來時已經轉小的雨，此刻已經完全停下，陽光躲在雲朵的後面，半露不露的，即將驅散陰霾。

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