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渚駐地中,不知何處農舍傳來一聲渺遠的雞鳴,周瑜繫上玄色披風,準備去往校練場。內室里的小喬聞聲也起了身,揉著惺忪睡眼,快速洗漱停當,對周瑜道:「我也想看練兵,帶我一起去罷。」
周瑜破天荒沒有反對,端詳小喬半晌,蹙眉道:「可你怎麼看也不像個小廝啊」,說著,他拿起案上的毛筆,沾了些許焦墨,將小喬入鬢的柳眉加粗了些許。
小喬對著鏡子看了片刻,噗嗤笑出了聲來:「好難看呀。」
「若真能難看些就好了,走吧」,周瑜說罷,不等小喬回嘴,便走出了房門,小喬趨步跟上,兩人一道乘車往校場趕去。
圍場內,士兵悉數集結,未急於操練,而是先齊聲唱了一曲,詞是《詩經》名篇《無衣》,調卻由周瑜改做了吳地風骨,窾坎鏜鞳,激昂人心。
小喬小聲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倒是真適合此時唱來,只是你為何要讓他們訓練前先唱歌呢?」
「孔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我希望這些士兵出來打仗,不完全為著生計,而是有大義在於心。」
「那你何不再改編採桑舞,採蓮歌,踏歌行,讓農人也效仿之?」
周瑜一想,深覺小喬之言有理:「一個個來,若能都實現,倒是妙極。」
眾將看到周瑜,都心悅誠服地上來向他行禮,周瑜亦依禮回之。小喬乖乖退到不遠處,凝望著白衣儒裳的身影。
未幾,周瑜與眾將交談罷,他們便各自回去練兵了。周瑜不見小喬在側,才有些心急,回過身便對上了她溫柔如水的眼波,亦不覺笑了起來:「怎麼躲到一旁去了。」
小喬一吐小舌,上前道:「想著你們在談軍機,不方便聽。他們都叫你周郎,大抵是看你年輕俊俏,怕一聲『周將軍』把你叫老了吧?」
「這我倒是不知,但有抱負在懷,我不怕老,只怕碌碌無為虛度光陰,若是……」周瑜望著小喬,卻沒說下去,「我們去那邊略坐坐罷。」
小喬隨周瑜來到營帳里,只見帳中除了書卷沙盤,還放著幾隻方口圓肚的瓶壺,小喬只覺有趣:「你們還玩投壺?」
「練兵間隙,幾位將軍以之取樂,我覺得沒什麼不妥,就讓他們保留了。」
小喬拿起扁矢,躍躍欲試,哪知帳外忽來了侍從,向周瑜呈上一卷書信,捲筒標紅,自是急報,周瑜看罷,吩咐那侍從道:「快請幾位將軍進帳來。」
小喬不知該去哪裡迴避,又聽周瑜說道:「現下倒不是我要趕你走,可巧我有要事與你姐夫商議,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姑蘇。」
才來一日就要回去,小喬滿是難掩的失落,一偏小腦袋跑出了帳去。
周瑜本還想說什麼,幾位將軍卻已走入帳中,周瑜只得將小喬的事暫且壓下,與眾人商討,一旦袁術僭越稱帝,他們當如何自處。大家各抒己見,議事罷已至太陽偏西。周瑜趕忙去尋小喬,可帳內帳外俱已不見她的身影。
周瑜不再耽擱,策馬趕回駐地,才推門進院,就見小喬逃也是的從庖廚沖了出來。庖廚內濃煙滾滾,嗆得周瑜直咳:「怎麼回事?你沒燙著吧?」
沒想到最窘迫的時候周瑜回來了,小喬顧不上擦熏得黢黑的小臉兒,推著周瑜向內室走去:「你別過來,先回房裡等著,我一會兒就弄好了。」
周瑜不忍回絕小喬的心意,只好乾坐著等。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小喬換回了桃色襦裙,小臉兒洗得乾乾淨淨,端著一碗濃湯魚腐走入房中,她小手繞著絹紗,羞赧道:「嬸婆說你愛吃這個,我特意學了,方才做不好,差點把房子燒了……好在,最後也沒闖下禍來,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還以為小喬會因為上午的事生氣,周瑜準備了一肚子話哄她,此時倒是用不上了,他接過小喬遞來的竹筷,輕夾了一方魚腐放入口了中。
小喬見周瑜眉間一蹙,萬分緊張:「怎麼樣?是不是……是不是不好吃啊?」
「啊,不是,我是沒想到你能做的這麼好,跟嬸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樣。」聽周瑜如是說,小喬放下了高懸的心,歡愉道:「真的嗎?我也嘗嘗……」
周瑜卻抬手壓下了她的筷子,孩子般玩笑著:「哎,既然是做給我的,就都給我吃罷,還有別的菜嗎?」
「還有粥,你稍等」,小喬蹬蹬蹬跑回庖廚,看到鐵鼎中剩下的殘湯,忍不住用手沾了品嘗。誰知一陣又苦又澀的味道傳入舌尖,她趕忙用清茶漱口。想來她做的時候太心急,竟忘了去魚膽。
湯汁尚且如此難吃,那魚腐豈不要嘔死人了,她趕忙提了熱茶回到房中,奪下周瑜手中的竹筷,遞上一盞清茶:「這麼難吃,就不要吃了啊……」
周瑜一怔,旋即朗然輕笑:「菜肴雖然味道不佳,你的心意卻是好的,這不是還有粥嗎?快別忙活了,我們吃飯罷。」
已是臘月三九天,隨著夜幕降臨,霜氣也如約而至。房中陰冷,燒炭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為了取暖,周瑜煮了青梅酒,與小喬對飲幾杯后,撥弄著琴弦彈起了踏歌曲:「早上聽你談起踏歌,很是有見地,你會跳踏歌舞嗎?」
相聚總是短暫,明日又要與周瑜分別,其實從她來那一日,她便知道,周瑜不可能讓她在這裡,等父親一道回姑蘇。暖身的青梅酒下肚,更添幾分愁楚,聽周瑜如是問,她站起身,合著琴聲起舞。柳腰輕,紅袖翻浪,飛袂拂雲,酒氣卻漸漸上頭。
不知何時,琴聲停了,小喬停下細步,只覺天旋地轉,她踉蹌欲倒,卻被人攬了腰肢,周瑜俊朗的模樣映滿眼帘。
小喬還沒回過神,便聽周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知道,明日要送你回去,你很委屈。但帶兵打仗不是玩笑,大戰前你能來待一日,我已無比饜足了。我也想讓你看看,這裡的生活,你到底能不能忍受,畢竟……跟了我,以後便都是這樣的日子。這一世戎馬倥傯,我不會後悔,可你到底還年少,你願意以後幾十年,都隨我在這軍營壘牆裡渡過嗎?」
酒氣蒸得小喬臉頰緋紅,她似是沒聽懂周瑜的話,瞪大雙眸,眼底滿是迷濛。
周瑜圈著小喬的手收得更緊,一字一句道:「原本我想著,等大勝歸來再與你說,可明日一別,不知再相見是何時,我也怕有人在你身側讒言詆毀,婉兒……你若願意……等接了喬將軍出來,我想向他提親……」
一方小窗透著江外景緻,只見暗淡的夜色不知何時泛起了酡紅色的微嵐,紛揚的雪片從天而降,沙沙落在了茅草屋頂。
小喬這才有了幾分真實之感,將小臉兒埋在周瑜肩頭,哽咽道:「我沒有我姐姐那麼賢惠,不會做飯,縫的衣服也是歪七八扭的,你會後悔嗎?」
周瑜沒有答話,抬起修長指節,拂過小喬柔嫩豐澤的唇瓣,心馳神盪,俯身輕輕一啄。小喬登時紅了臉兒,慌張垂首,訥道:「這是你第一次吻我……」
「居巢那時不算嗎?也對罷,那次是你吻我的。」
見周瑜俊俏的面龐上帶著几絲促狹笑意,小喬又羞又惱,磕巴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一次,我一次,我們不是扯平了嗎?」周瑜的笑容更深,復捧起了小喬的小臉兒,輕吻呢喃道,「罷了,還是不要扯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