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天明方休。清晨一早,周瑜準備出發回居巢。為求反目效果逼真,孫策未曾前來相送,只有呂蒙揉著惺忪睡眼,哈欠連天地為周瑜拿行李。
周瑜牽出白馬,低聲對眼角還掛著眼眵的呂蒙道:「務必保護好伯符,一旦有什麼變故,即刻派人去居巢尋我。」
呂蒙雖瞌睡,大事上卻不敢有分毫造次,拱手應道:「大人放心,阿蒙謹記……另外,少將軍交代過了,蔣隊率會從小路暗地相隨,護大人一路回居巢去。」
呂蒙現下越來越像樣,不再似從前那般魯莽,周瑜頗感欣慰:「才把你帶出來一年時間,談吐已是越來越得體了。」
被周瑜這麼一誇,呂蒙得意非常,笑得見牙不見眼,十足開懷:「勞煩大人回去后,也在嬸婆那裡誇誇我,不然她總當我是個小孩呢。」
「周嬸看著你長大,就算有朝一日,你能位列三公,她也還是會當你是孩子。話說回來,有工夫時你也該多看看書,啞兒現下已熟讀四書了,你們倆打小在一處,不當遜於他啊。」
說話間,周瑜抓穩韁繩,翻身上馬。呂蒙趕忙將包袱遞與他,周瑜接過,卻未駕馬離開,而是牢牢盯著不遠處的營門,好似在等什麼人。
呂蒙不由有些納悶:為了落實偏聽程普計策,與周瑜口角反目之嫌,孫策不能來此相送,周瑜心知肚明,那他此時此刻又在等誰呢?蔣欽周泰不便前來,幾位將軍更是身份特殊,周瑜眼底這幾分若有似無的失落,究竟是因為什麼呢?
呂蒙哪裡會知道,眼前這位出塵絕倫無欲無求的周公瑾,竟然會因為一個小丫頭踮起腳尖的輕吻而徹夜失眠。原本周瑜是打算趁著分別之際與小喬好好說一說,讓她收收心思,誰知她竟然沒來。
周瑜不禁蹙起了眉頭,十分不解:現在的小姑娘是怎麼回事?把人親了就跑,一點責任也不負,簡直讓人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而自己這麼個比她年長五歲的男人,莫不是就這樣被她玩弄於鼓掌之中了?
呂蒙不知周瑜在想這些,看他神色凝重,以為他放心不下孫策,拍著胸脯保證道:「大人放心,有阿蒙在,少將軍定會事事順利,你就放心出發回居巢罷。」
若是再耽擱下去,袁術的眼線只怕要懷疑,周瑜無法,只得訥訥頷首,調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肚,揚鞭打馬向居巢方向駛去。
曉風清寒,十餘丈開外的營帳后,小喬定定地望著周瑜御馬而去的身影,不知有多難過。為了防止自己哭得太大聲,小喬將手背死死抵在唇間,卻仍渾身顫抖,上氣不接下氣。
亂世如斯,此一去也許死生不復相見,小喬不舍地望著周瑜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綿延官道的盡頭,再也望不見。而她的三魂七魄仿若瞬間潰散,騰雲駕霧亦隨他去了幾縷,整個人木獃獃的,只剩一具美艷的驅殼。
不知哭了多久,小喬才遊魂兒般走回帳里。大喬正在換衣裳,看到小喬雙眼紅腫無精打采,不由嚇了一大跳,趕忙上前握住她的小手:「婉兒這是怎麼了?你去送周公子了嗎?」
小喬那好不容易壓下的心酸難過又泛了起來,她抽噎個不住,靠在大喬懷中又哭了好一會兒,才緩解了情緒,起身問道:「姐姐,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壽春?你怎的突然穿上了男裝啊?」
大喬笑得無奈又甜蜜:「孫郎說,讓我們倆扮作謀士,一路方便些。這些衣裳是吳夫人當初做給周公子的,周公子借給我們穿,你也快選一件罷,周公子個子太高了,還得抓緊時間改改呢。」
小喬遲疑片刻,一把拉過包袱,上下翻了個底朝天。還好他未曾將自己為他所制的衣衫留下,小喬長長舒了口氣,破涕為笑,對他的思念愈重了幾分。
大喬眼睜睜看著小喬時哭時笑,心疼又無奈,撫著她的總角:「婉兒……」
還不等姐妹兩人說些體己話,孫策的聲音便在帳外響起,只聽他低聲道:「瑩兒,我們準備出發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周瑜策馬趕回居巢時,正值晌午,一路暢通無阻,並無危機。蔣欽遠遠看著周瑜進了大門,放心地折身而還,疾馳向壽春方向去追趕孫策的隊伍。
周瑜牽馬進門,啞兒連蹦帶跳上前接過馬韁,扒頭瞧眼好似在等什麼人,周瑜回身道:「別看了,阿蒙沒有回來。」
啞兒滿面失落,旋即又將雙手攥拳比在頭頂,捋捋鬢髮,指著面頰,一臉期待。周瑜無奈而笑,又道:「兩位姑娘也沒來,只有我自己回來了。」
啞兒瞬間沒了神采,悻悻牽馬向矮棚走去。魯肅聞聲從堂屋裡躥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個米糕:「呵,公瑾回來了!」
「你怎的又來我家蹭吃蹭喝了?」
聽了這話,魯肅氣得大步走下石階:「你這小子有沒有良心?當日你撂下一句『伯符有難』,起來就往舒城躥,周嬸與啞兒,皆靠我魯子敬照料,我沒收你的銀子,已是天地良心,你怎的還好意思說我蹭吃?」
周瑜爽朗而笑,拱手揖道:「都是我的不是,子敬兄有請,裡面上座。」
魯肅驕矜地甩甩衣擺,與周瑜一道走回堂屋分主客坐定。周嬸為兩人備了餐飯後,躬身退下帶上了房門,留空間給他二人說話。
魯肅一改嬉笑的神色,憂心忡忡問周瑜道:「公瑾,最近你從父總送信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周瑜目光一黯,放下竹筷,神色極度無奈:「無事,你不必擔心。」
「若有什麼不虞,你可別自己扛著」,魯肅看不懂周瑜的神情,心下憂慮更甚,「我雖只有薄田寡丁,卻也會盡全力幫你的。」
周瑜見魯肅不信,隨手抽了一封信箋遞上。魯肅不知是否得宜,但看周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便打開看了。誰知他看不過三兩行,便捶桌大笑:「你從父三日一封信大老遠送來,竟是催你續弦娶妻的?」
「我的堂兄弟多死於戰亂,現下我這一輩,只剩我一人了。老人家想看人丁興旺,所以催的急了些。」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依了他,隨便娶一個他選的名門閨秀,過幾年若有可心的,納了做妾不也罷了?」
周瑜垂眸搖頭,語氣堅定:「我不要,若非真心實意喜歡對方,只為傳宗接代,與畜生有什麼分別?」
聽了這話,魯肅抬手指著周瑜,揚起下巴佯作不悅道:「你罵誰畜生呢?」
周瑜扶額而笑,致歉道:「算我失言,多有得罪。我們談點正事罷,先前我讓你看著的那個黟山裡的樵夫,可有什麼異動?」
提起這一茬,魯肅神情訕訕:「呃,原本是好好看著的,他每日上山砍柴下山賣柴,沒什麼奇怪之處。可是前幾日他忽然出了山,就一直沒回來……」
「哦?」周瑜眸色一凜,「他去了何處?我們的人可有跟上?」
「跟著跟著便跟丟了,不過,他好似是往壽春方向去了。」
距壽春三十裡外官道上,兩千餘人號令齊整,步履堅定。韓當與朱治騎著高頭大馬於頭前開路,程普與黃蓋則在最後壓陣。
孫策今日未騎馬,而是與謀士身份喬裝打扮的大小喬同乘馬車。呂蒙為他們駕車,腦中一直循環浮現孫策黑著臉將馬鞭塞與他的模樣,那一句「我沒睡好,今日不騎馬了」,實在令呂蒙兩眼放光,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再聯繫起昨晚在孫策帳下看到那一幕,呂蒙覺得自己簡直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策馬十分勤謹,駕車極穩,分毫不敢有誤。
小喬與大喬孫策同在車中,只覺得他二人眉眼間電光火石,電得她渾身上下不自在,索性轉過身去裝睡。
孫策本就不顧旁人,此時更是肆無忌憚地將大喬圈在懷中:「瑩兒,這次回壽春形勢不明,你們姐妹倆一定要注意身份,不要露面。我會尋個合適的機會去找岳父大人,讓他同意我帶你走……」
大喬眼波微動,不無擔憂:「不知爹爹會不會答應你,我覺得自己真是不孝,給爹爹添堵了。更不知吳夫人是何態度,會不會嫌我不知禮教……」
孫策為大喬理理鬢髮,安撫道:「傻瑩兒,你父親從來沒有不答應我們的婚事。至於我母親,你就更不必擔心了。這世上哪有比你更好的姑娘,我母親怎會不喜歡你?何況她回吳郡前,我就與她說過了,你放心罷。」
若是受封一切順利,大喬不日便會隨孫策去往江東,離開她打小生活的廬江郡和父親。大喬只覺這一切皆是這般不真實,對故土的留戀和對親人的思念在她心中席捲如驟雨狂風。
見大喬傷懷,孫策與她十指交疊,保證道:「瑩兒,你放心,只要時機得宜,我就會讓你回去看岳父大人的。我也會努力照顧好小姨子,幫著岳父早日給她找個好人家。」
孫策的話勾起了大喬心底的隱憂,她輕輕為小喬蓋上披風,小聲問孫策:「周公子以後會來江東嗎?今日他走了,婉兒不知有多難受。」
「瑩兒,我覺得你最好找個機會勸勸妻妹罷。前幾日,公瑾跟我說,他的從父已在為他張羅續弦娶新妻的事了。公瑾的父母雖然不在了,可周家畢竟是大門大戶,現下又只剩公瑾這一個獨苗,周家人不會坐視不管的。畢竟公瑾的夫人已經去世兩年多了,而他二人又只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年近二十尚未有一子半女,周家人肯定會心急的。」
大喬長睫一嗔,回嘴道:「讓你這位英武非凡的少將軍娶我這小門小戶的女兒,也真是委屈你了。再者說,求娶我妹妹的人可不少,比周公子家世好的也大有人在,何苦說這些俗氣話,沒的讓人看扁了幾分呢。」
被大喬這麼一通揶揄反嗆,孫策毫不慍鬧,抱臂躺靠在車廂上,笑得十分開懷。
大喬眉間微蹙,不解道:「你笑什麼?」
孫策捏了捏大喬的小臉兒,眼底溫情流動:「瑩兒,我真的愛極了你的溫柔,卻更愛你那小小的潑辣。你知道嗎,當年我父親搶我母親為妻時,我母親不過是姑蘇城外的浣紗女。父親帶兵從村邊經過,一眼便相中了母親。可村裡人都害怕我父親,把他當閻羅,母親乃是為著全村人的安危才嫁給他的……結果沒幾年,就生了我們兄弟姐妹好幾個。瑩兒,我們姓孫的男人娶妻,只管自己喜不喜歡,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就安安心心地嫁與我,多跟我生幾個孩子就行了。」
小喬雖然睡了,孫策也不該當著人說這些沒羞沒臊的話罷!大喬又羞又惱,偏過身去不肯理他:「誰要管你娶妻的事,我只問你,以你對周公子的了解,他會這麼快成婚嗎?」
「說實話,我與公瑾一起長大,你若問我他喜歡什麼書,什麼兵器,喝幾分熱的茶,我都能答出來。可你問我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我卻一個字也答不上,就更說不好,他會什麼時候成婚了。不過,我聽說公瑾的先夫人並非絕色,只能算作中人偏上之姿,想來公瑾自己生得太好看,反而不在意這些,應是想娶個琴瑟和鳴的知己罷。妻妹像個假小子似的,除了生得好看,哪裡有什麼長處……而她的所長又非公瑾看重的,故而我覺得他們倆沒什麼可能。」
馬車晃晃悠悠如搖籃,小喬真的差點睡著,可當她聽到「公瑾」兩字時,卻一下豎起了小耳朵。
周瑜家中親眷竟在為他張羅婚事,小喬只覺心頭被人橫插一刀,痛不欲生鮮血淋漓,可她卻只能僵著不動,暗暗喘息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是啊,到底是她太傻,想的太少了。他雖無父無母,總還有旁的親眷,何況像他這樣的男子,本身就璀璨奪目,怎會沒人惦記呢?
可她一點也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將心愛之人拱手相送。她還未到將笄之年,父親也不曾在朝為官,似乎無論如何,她都無法走到周瑜的視野中。想到這裡,小喬愈發難過,視線迷糊交織,什麼也看不真切了。
正當她想要裝作熟睡翻身,偷偷拭淚時,呂蒙忽然勒馬駐蹕,高聲對馬車內的孫策道:「少將軍,壽春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