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乍驚,大雨忽至。陸府中,下人小心翼翼將三具棺槨搬下馬車,放在正堂停靈。女眷們趴在棺木上,止不住地大聲嚎啕,男丁則圍棺而立,握拳咬牙,滿眼恨意。
周瑜緩緩步入靈堂,神情愀然,行至靈位前,他深深一揖,而後從護靈童子手中接過三炷香,插在了牌位前的香爐中。
幾位孀妻看到周瑜,情緒幾乎失控,悲啼不止。陸康站在一側,沉聲道:「公瑾,你能將這三個孩子送回來,老夫十分感激。只是大戰當前,相交不宜,你請回去吧。」
陸康下罷逐客令,起身欲走。周瑜趕忙拱手道:「陸太守且慢,周某此番前來,除了歸還三位公子遺體,還有一事相告……」
「周公瑾,你可是欺我陸家無人!難道見大人對你客氣幾分,你便要蹬鼻子上臉!還不快滾!」
「住口!」見家丁對周瑜惡語相向,陸康大聲呵斥,神色愈發陰沉。
此等情形下,周瑜非但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對那人一禮:「陸家三名公子之死,周某萬分遺憾,但周某斗膽相問:自古以來,哪一場戰事沒有死傷?陸家折了三位公子,難道孫少將軍就沒有損兵折將?若是他們家中的未亡人前來找陸家索命,你們又該如何說?」
「我們廬江郡素來治理有方,百姓安居,物產富饒……若非某些人黑了良心,為袁術那逆賊賣命,我們何至於淪落到如此田地!」
「我周公瑾生在舒城,長在廬江,難道忍心看百姓危殆,城垣破損?今日若非孫少將軍帶兵前來,袁術定會派其他將領。若是旁人來此,只怕早已大肆攻城,哪裏會圍城三月而不強攻!」
「不強攻?若是不強攻,我舒城二百平民,五百士兵又是為何而死?」
「若真是孫少將軍授意,程將軍會只帶五百士兵攻城?若孫少將軍真下定決心屠城,現下舒城早已寸草不生了!」
經此幾輪強辯,陸家上下被周瑜駁得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周瑜適時對陸康一揖:「誠如方才所言,昨日一早,周某與孫少將軍一道去了廬陽。中午時分方得手下傳信,我二人即刻趕回,仍未能避免悲劇……生逢亂世,百姓難以安居,此乃當世人共同之災禍。孫少將軍之父烏程侯孫文台,當年先斬黃巾,后平董賊之亂,盡忠於漢室,只願天下清明,卻被奸人暗算,遇伏身死。孫少將軍失去父親,家道中落,亦是這亂世兵禍之受害者。他雖然暫居袁術帳下,心中牽掛的,卻是百姓安危。只是軍令如山,孫少將軍別有苦衷,才不得不打廬江。現下陸太守帶人衝出城去,為舒城戰死,是可成全你忠良之名,可百姓們又當如何自處?」
雷聲隆隆,堂中卻鴉雀無聲,院外百姓淋著瓢潑大雨,瑟瑟發抖,卻忍不住低聲道:「話是沒錯,可若旁人接管了舒城,陸太守就沒法做太守了……」
其他人聞言,如醍醐灌頂,皆不住附和。周瑜一時語塞,道理可講通達,民心相悖卻並非朝夕功夫,他還未想好如何應對,便聽陸康低聲道:「公瑾,你隨我來。」
陸府內室中,陸康取出一壇清酒,斟滿陶碗擺在案上,而後示意周瑜:「坐罷。」
周瑜拱手一揖,跪坐案前的軟席上,望着陶碗發怔。陸康一挑壽眉,問道:「怎麼?怕有毒?還是洛陽的杜康酒喝慣了,嫌棄家鄉這一碗薄酒?」
周瑜二話不說,端起三隻陶碗,一飲而盡:「杜康酒雖妙,卻不是家鄉滋味……」
陸康捋須而笑,神色卻愈發清苦:「公瑾,你好端端的居巢縣令不做,為何要來趟這渾水……」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舒城有難,公瑾不敢置身事外。」
陸康端起酒罈,仰頭痛飲:「公瑾,你與我說實話,昨日攻城,到底是不是孫伯符那小子下的令!」
周瑜跪直了身子,指天誓日道:「周某以周氏一族之名起誓,昨日之事並非伯符之意!請陸太守查明,莫要一時衝動,令親者痛仇者快啊!」
「親者痛仇者快?我廬江八百軍民,便這般枉死了?即便不是孫伯符授意,那程德謀亦逃不了干係!若孫伯符將程德謀手刃,老夫便不再追究於他,如何?」
周瑜笑嘆一聲,回道:「此事絕無可能。程將軍對於伯符而言,如同親叔伯。陸太守疼惜自己的侄孫,伯符亦非無情之人。程將軍擅自出戰,自是有罪,伯符定會按照軍規處置,還陸太守一個公道。」
聽了周瑜這一席話,陸康輕笑兩聲,端起酒罈大口痛飲。見垂暮老者如此傷神,周瑜心中不是滋味:「陸太守,酒多傷身啊……」
陸康放下酒罈,抹嘴睨著周瑜:「公瑾,你真的了解孫伯符嗎?」
「我們打小就在一起,自然萬分了解。」
「人都是會變的……亂世英雄四起,他孫伯符若想謀得一席之地,只會為自己籌謀更多。即便他今日不濫殺無辜,你怎能保證,他往後亦會如此?」
周瑜一怔,拱手道:「我了解他的品行,雖好勇愛斗,卻絕非濫殺無辜之人。」
陸康頹然坐倒,笑道:「真是個孩子般的玩話,你們才多大?人生漫漫數十載,只有到老夫這個年紀,才能說,再不會變了……」
「無論三年五年,三十年五十年,我皆會伴他左右,他不會變,我也不會。」
周瑜性情溫良,君子如玉,說話向來不緊不慢不起高聲,今日這幾句話卻是異常鏗然。酒氣上頭,陸康斜倚在案上,不知是哭是笑,良久,他才說道:「你走罷,我會吩咐下去,不讓人難為你……」
此番進城,周瑜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便身死亦不願舒城百姓遭殃,本以為陸康會十分難以勸服,沒想到他如此輕易便將自己放走,周瑜遲疑道:「陸大人便這麼放過周某了?」
陸康飽經世事的面頰上掛着一抹無奈的笑:「若是不走,你那孫伯符可要屠我滿城了……」
雷聲震震,大雨傾盆,潺潺雨滴串連如線,從飛檐上不住滴落。巨蒼幕雨簾下,百名守城士兵恪盡職守,手中箭矢對準著城樓下那孤零零的人影。雖相隔百丈,卻依舊被那人氣魄所殺,守城士兵想起周瑜進城時孫策撂下那一席話,只覺喉頭髮緊,執弓的手不由微微發顫。
孫策依舊立在原處,巋然不動,一雙星眸怒視城頭,哪怕雨水順着濃密的睫毛滴落成線,他也毫不眨眼。
天光漸暗,孫策的面色愈發鐵青,那最壞的結局不住在腦中盤旋,每一瞬的等待皆是煎熬。
最後一縷天光被黑暗吞噬,城頭落雨皆已看不真切,孫策萬念俱灰,大手緊攥上身側銀槍,城門內卻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馬蹄聲。
孫策身子一震,目不轉睛地盯着城門,只見轟隆一聲巨響,索橋緩緩下落,雨簾后閃現一個清絕出塵的身影。
孫策這才長舒一口氣,緩了神情,靜待周瑜走來。
看到孫策這副狼狽相,周瑜不由嗔怪:「這麼大雨,怎麼不回去?傻戳在這裏,也不知道躲躲?」
孫策拽過周瑜的袖籠,擦擦臉上的雨水,笑道:「你找人去評評理,是隻身入城的傻,還是在城外守着的傻?」
周瑜還未回嘴,忽見營房處韓當快步跑來,氣喘吁吁對二人道:「少將軍,大喬姑娘帶着小喬姑娘來了,想來是擔憂少將軍的安危……」
孫策自然大喜:「真的?」
「但是……」韓當欲言又止,面露難色,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周瑜覺察出韓當的異常,急道:「到底怎麼了?難道程將軍他……」
「程將軍他難受鞭笞之辱,在獄中撞牆自己,天靈蓋都快撞碎了……」
「什麼?」孫策聞言,再顧不上別的,快步向軍營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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