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是被迫在一夜之間變得成熟的。

十五年了，皇帝都沒看他怎麼笑過。

每次一看到這樣的蕭景宸，皇帝就忍不住想起長姐和姐夫那對伉儷。

有時候皇帝也私心裏忍不住埋怨長姐自私，為了追隨姐夫的亡魂，拋下稚子，讓他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接連承受失去雙親的打擊，以致性情大變，成了現在這般沒個人氣兒的模樣。

不願再回憶這些過往，皇帝開始問起正事。

「這趟南下可有收穫？」

提到正事，蕭景宸眼裏的溫情盡數而散，只剩下一片冷然。

「江寧知府陳震雲貪沒賑災銀兩一事已經查明，陳震雲及其下屬官員共同貪沒災銀二十萬兩，引發民怨，為了遮掩，抓捕、殺害，驅逐難民，這是奏摺。」

說着，蕭景宸從寬大的袖筒中抽出一本奏摺來，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打開迅速看了一遍，臉色變得鐵青。

「真是膽大包天！朕許他們高官厚祿，讓他們替朕治理地方，他們就是這樣糊弄朕的，欺上瞞下，貪沒賑災銀兩，殘害難民，這種狗東西，非凌遲難解朕心頭之恨。來人！」

大太監趕緊跪到了桌前。

「傳旨，讓刑部尚書立刻來見朕！」

大太監領了旨，匆匆出去傳安排人手去通知刑部尚書。

蕭景宸見皇帝氣得不輕，便說道：「舅舅息怒。」

皇帝擺了擺手，「宸兒你走了這幾個月，你皇外祖母十分想念你，你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蕭景宸也不推辭，他的職責便是帶領着皇帝的錦衣衛替皇帝查明各種皇帝想知道的事情。如今江寧知府貪污一事已經查明，剩下的事情便不再需要他了。

行禮準備退出大殿，又頓住了腳步。

「舅舅，此次回來的路上，景宸偶然得到一種極新鮮的水果，名為草莓，已經交到內傳手中。這種水果有個奇特之處，便是食用后能讓人心情愉悅，舅舅煩悶之時，應該能緩解一下。」

皇帝聽他這麼說，臉色稍緩。

「宸兒有心了。」

這孩子總是這樣和孝心，有點好的，就想着往宮裏送。

這一點，可比他那些不爭氣的兒子強了不少。

蕭景宸離開之後，皇帝便讓人將裝着草莓的食盒拿了進來。

草莓是剛摘下的，十分新鮮，淡淡的果香讓皇帝忍不住伸手拿起一顆。

「皇上，老奴先替陛下嘗嘗。」

皇帝吃的任何東西，都是要經過內侍們的檢驗，所謂檢驗，便是試吃，以防有人在食物中下毒。

「不必。」

這天下，他可能信不過他的枕邊人，信不過他的兒子們，但他卻信得過蕭景宸。

皇帝將那嫣紅的草莓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面上便帶了笑意，這小玩意兒還挺好聞。

張嘴將草莓一口吃進，酸甜清香的果汁和果肉，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一顆吃完，皇帝又伸手拿起一顆。

這一盒子草莓，大概有五斤重，皇帝自己自然是吃不完的。

「來人，把剩下的這些草莓，給太后和皇後送去。」

「回陛下，蕭王爺說，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那兒都已經著人送過去了。蕭王爺還說，這草莓裝進盒子中，放入冰窖里，可以存放三至五日。」

皇帝聞言，笑意更重。

「這孩子行事向來妥帖，既然太后和皇后那兒都有了，便不送了。分一份出來給貴妃送去，剩下的，存放起來，明日再吃。」

蕭景宸去看過皇后之後，便到了太后那裏。

「景宸見過皇外祖母。」

太后一臉慈愛地讓他趕緊起來，朝他招了招手。

「快過來，讓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蕭景宸上前，十分乖巧地站在太後跟前，也就只有在面對太后的時候，他才能露出最放鬆的模樣。

太后心疼地拉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臉仔細看了看。

「你那舅舅真不是東西，一天到晚把你當苦力使，瞧瞧我乖孫孫瘦的。紅丫頭，趕緊讓人送點參湯燕窩啥的東西，給宸兒好好補一補。」

蕭景宸聽到「紅丫頭」這個稱呼，嘴角微微一抽。

旁邊那個笑意盈盈的胖嬤嬤站出來應了一聲：「奴婢這就去讓人安排。王爺稍等。」

不錯，紅丫頭，就是這個年過五十的嬤嬤。因為當年到彼時還是太子妃的太後身邊伺候時，才十三歲，太后便一直稱她為紅丫頭。

這一叫，便是四十年，太后怎麼都改不了口。

興許也是懶得改口。

畢竟太后那性子，向來我行我素慣了。

好在紅嬤嬤心理素質強大，結這個稱呼一點都不在意，甚至還覺得無上榮光。

因為在宮中，這可是獨一份的稱呼，足以說明她在太後身邊，乃至整個宮裏的地位。

紅嬤嬤出去了之後，太后就把蕭景宸拉到身邊坐着，從精緻的炕桌柜子扒拉出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十分寶貝地擺上了桌。

然後朝蕭景宸招招手。

「宸兒，快坐這邊來。」

蕭景宸一看那盒子，眼裏便染上了幾分笑意，坐到太後身後。

「外婆，您還是少吃些糖吧，當心牙疼。」

沒人的時候，蕭景宸便和民間的那些孩子一樣，稱太後為外婆。

這是太后要求的，蕭景宸打小就這麼叫。

跟他有同等待遇的，是太子和二皇子及長公主，可以稱呼太後為奶奶。其他人，不管什麼場合，全都按皇家的稱呼喚她。

太子、二皇子及長公主，是皇后所出的三個孩子。

當年皇帝還是個皇子的時候，太后便一力壓着皇帝，讓他的嫡妻，便是現在的皇后，先誕下了三個孩子之後，才允許他的其他侍妾生下孩子。

太后很討厭妾，因為太后的第一個孩子，便是被先皇的侍妾給害沒的。

那會兒先皇偏心侍妾，婆婆又不肯替她出頭，太后只能靠自己，雖然後來大仇得報，可太后對那些妾恨之入骨。

所以當自己的兒子娶了妻之後，她才會親自出馬，替兒媳保駕護航，穩定地位。

是以，皇后和太后的感情甚篤，堪稱皇室的婆媳典範。

這後宮裏頭的妃子，都知道這些事，平常沒事兒根本不敢往太後跟前湊，省得自找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