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牽着馬的凌國舅才十二歲,他鼻子一陣陣發酸,望着梨花帶雨的梁婉和凌嬅,一臉迷茫。
「小婉姐姐,你不想嫁我大哥,同我父親講便是,怎非要走呢……」
凌嬅一掌拍在自己弟弟頭上,兇巴巴地伸出食指讓他噤聲。
「小婉姐,若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去看你。」
梁婉掏出一對鐲子,哭着道:「本來說你成婚時候我再送你的,但是現在……」她吸了吸鼻涕,將金鐲子塞進凌嬅手裏,「若今後你我生的都是女兒或者兒子,便讓他們義結金蘭!若今後生的一兒一女,便讓他們結親!這鐲子便是鑒證!」
凌嬅點點頭,兩人將鐲子分別帶在手上,哭得越發厲害了。
「你今後要照顧好自己,西南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比不上咱們京城…這人就算祖上是開國功勛,可…可這都幾代了!他現在什麼都沒…」凌嬅拉着梁婉把心裏的話一股腦倒出,「而且西南山高水遠的,姐姐何必去……」
「嬅兒妹妹……」梁婉看着在一旁焦急等待的明識理,露出一個凌嬅在多年後才懂的笑容來,「等你遇上那個人,你便懂了。」
「所以我娘……是京城的大家閨秀?」明若楠獃獃望着這鐲子,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的記憶里沒有娘親,只有手上的玉鐲是唯一的念想,現在突然見到娘親的故人,她不自禁濕了眼眶,「我娘她……她的娘家人還在嗎?」
凌國舅說到此處表情有些尷尬:「在……倒是在的。不過么……見不如不見。」
明若楠望着一對鐲子有些無奈:「罷了,人家也不一定想見我。我現在可是個大—麻煩。」
凌國舅表情有些怪異,小聲嘀咕道:「主要是他們也不知道你是誰……」他說起這些表情滿是嫌棄「哎,總之當年小婉姐姐私奔后,我們兩家着實鬧了好一陣不愉快。誰讓我家當時是士族之首呢,你那些舅舅姨娘為了給我們個交代,就對外稱你娘早死了,喪禮都大辦了一場……總之,這群勢利鬼,不認也罷。」
明若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元靖看着明若楠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口中喃喃道:「母后真有先見之明。」
明若楠同元靖離開國舅府,已是傍晚。兩人相攜走在熱鬧的街巷中,四周沒人知道他們是誰,更沒人知道他們剛剛是從多高的地方落入塵世。只看着這一對璧人,男才女貌,好不般配。
「楠兒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今日沒吵贏羅大宏,心裏着實不忿!」明若楠說着磨了磨拳頭,頗有要去直接找羅大宏打一架的架勢。
元靖無奈搖搖頭:「本以為你只是愛鬥武,怎麼嘴上也不肯輸?」元靖的手時不時碰上明若楠的袖扣,一陣陣地心猿意馬,他清清嗓子讓自己思緒回籠,「楠兒可知這羅大宏是何人?」
「不是參政么?」
「是,但也是祥元六年的榜眼。」
「十幾年爬上這個位置,倒也是本事。」
元靖笑道:「他的本事可不止於此,他雖是榜眼,可那年殿試上,他上演了一出舌戰群儒。將狀元、探花以及一眾大臣,都噴了個暈頭轉向,可謂是一戰成名。」
明若楠皺着眉有些不太信:「你那時也才四五歲吧?怎麼就知道這個了?」
元靖昂着腦袋,頗有幾分驕傲:「本公子那時還是神童,准許上朝旁聽的那種神童。」
明若楠白眼翻起:「哎呦呦,好厲害噶!」
「公子,給你娘子買個發簪吧!」兩人說話間,路邊攤販的吆喝聲便傳了過來。
元靖朝旁看了看,便要拉着明若楠過去。
「殿下這是做什麼?」
「還喊殿下?」
見元靖期待地望着自己,明若楠無奈道:「這麼大人了,怎還撒嬌……那相公,你這是要做什麼?」
元靖勾著嘴角,得意地從攤位上拿起一根簪子插在明若楠頭上仔細端詳。
「公子可真有眼光,這簪子用的是上好的紅梨木。」
「宮……咳咳。」明若楠尷尬地左右看了看,「家裏好多簪子的。」
「可沒一個是我送你的。」
「成婚那日不是……不是有個么……」
元靖笑道:「你愛穿男裝,這紅梨木的素雅,配着正好。」
賣簪子的小販看着二人,忙不迭恭維。
「我擺了這麼久攤子,還從未見過如此般配的璧人呢!那叫什麼來着……天作之合?」
元靖臉上始終是淡淡的笑容,多年來受的教育,讓他大多時候都只能淺笑,並不會做過多的表情。不然他的嘴角怕是都要揚到天上去了。
這種溫馨幸福的氛圍在元靖遞給小販一錠銀子時,戛然而止……
「夫人瞪了一路了,眼睛累否?」
「人家要十文錢,你給了一兩!」
元靖笑道:「這小販說話着實動聽,多賞點銀錢也是應該的。」
元靖聽見小販的話,心裏開心不假,但他開心的主要原因,還是今日竟然意外得知,自己與明若楠才是正經的娃娃親,那什麼李昌,根本就是後來者!要不是娘親們沒的早,哪兒有李昌什麼事兒。
明若楠聽着這話,想氣也氣不起來。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新簪子有些無語:「你一直這麼會哄人么?」
元靖眨眨眼有些迷茫:「哄人?我何時哄人了?」
明若楠望着元靖的表情,一時不知他是真傻還是裝傻,畢竟太子殿下……額……前太子殿下,裝傻是一絕。
「回宮?」
「嗯,搬家。」
兩人才走出不遠,元靖又被邊上的一個小攤吸引了目光。
「這是麥芽糖,殿……相公沒見過?」
元靖搖搖頭,對這不斷捶打敲擊的食物,似乎很有興趣。明若楠哭笑不得,掏出一個銅板遞給老嫗。
「甜么?」
「沒有娘子甜!」
明若楠唰得紅了臉,說話都結巴起來:「亂……亂說什麼……什麼甜不甜的,凈胡扯!」
元靖看着明若楠泛紅的耳根,不自禁勾起嘴角,心道林重買的那本《情事秘訣》倒有點兒真貨,回去可以讓他多搜羅些奇書來學習學習。
兩人又走了幾步,明若楠突然一拍腦門。
「楠兒怎麼了?」
「所以舅舅大名到底叫什麼?」
元靖無奈:「嚇我一跳……那個,我說了,你別笑。」
「我盡量。」
元靖四下看了看,貼著明若楠的耳朵小聲道:「凌多多。」
明若楠耳朵一熱,壓根沒聽見元靖說的什麼,等害羞勁兒過去,才反應過來。
「多多?」
「嗯,外公覺得又來個兒子,多餘。」
明若楠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好名字!」
不遠處,一直跟蹤二人的黑影面面相覷,覺得真是奇怪,明明一個剛剛被廢的太子,怎麼竟然一點兒不傷心?在大街上還能笑得出聲?
他們提筆默默在記錄的小冊子上寫下:從國舅府出來,逛街半個時辰,似乎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