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模糊了視線,過往的記憶,一股腦湧現出來,楊士奇再也不能保持淡定。
當年,他奉命外出,熟料,在回京之時,偶遇山賊,全隊人馬,除了他以及少數幾人外,盡皆喪命于山賊的刀下,而他雖然逃過一劫,但身中數箭,且因傷口感染,一度性命垂危。
如果不是格外幸運,偶遇下山採藥的端木宏,他這條小命,恐怕早就交代了。
要知道,他當時的情況,相當危急,就算是宮內的太醫,也得束手無策。
正因如此,在楊士奇心中,端木醫師絕對是在世華佗那種級別的,即便像趙太醫那般,掌握絕頂醫術的大師,都難以和端木宏媲美。
救下他后,端木醫師直接離開,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許對於端木醫師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但對楊士奇,卻是再造之恩,所以,哪怕時隔多年,他依舊銘記在心。
再次與恩人相遇,他內心的激動之情,當然溢於言表,情緒失控,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得知端木宏和楊士奇之間的淵源,眾人大跌眼鏡,想不到,端木宏竟然有這樣的來歷,而楊榮,則是一臉愧色,為之前的孟浪和無禮,感覺無地自容。
連楊士奇,當朝的首輔,對端木宏的醫術,都讚不絕口,可想而知,端木醫師的醫術,到底是何等的高超,而他竟然妄加揣測,將端木宏歸類為江湖郎中,豈不是有眼無珠,不識真人面目?
「端木醫師,楊榮多有得罪,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畢竟,楊榮也無惡意,只是救友心切,情急之下,才口不擇言。」楊士奇看向端木宏,一臉的歉意。
「無妨,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只見端木醫師沒有絲毫生氣,更讓眾人對他心生敬佩,不愧是一代大師,這樣的度量,絕非常人所能擁有。
話畢,端木宏眼角閃過一絲毒辣的目光。
他又不是聖人,讓人當眾貶低,說他是毫無真才實學的江湖郎中,怎麼可能不氣急,但畢竟楊士奇在這,就算他心中鬱悶,也不能發作,這要是影響了自己在楊士奇心目中的地位,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還請問端木醫師,楊溥到底是怎麼了,為何會昏迷不醒。」
楊士奇一拍腦袋,焦急問道,他光顧著和端木宏敘舊了,竟然把性命垂危的楊榮忘在腦後,真是該死。
「楊大人辦事盡職盡責,為國事憂心憂慮,繁重的任務,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年輕時尚能支撐,不過隨著年齡增大,愈發感到力不從心……但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說到這,端木醫師頓了一頓,轉過頭,看向李氏,繼續道:「我猜最近一段時間,楊大人應該服用了,一種可以強身健體,補充精.力的藥物吧。」
李氏點點頭,眼看為國事憂心的相公日漸消瘦,她焦急萬分,偶然間想到娘家祖傳的一副固本培元的藥方,連忙差人取來,悉心調配后,送予相公服用。
沒想到,楊溥服用后,明顯感覺體力增強,渾身上下充滿用不完的力量,整個人更像是年輕了十幾歲,連床上的趣事,也比之前延長了一大截,為此,李氏看在眼裡,樂在心裡。
好端端的,端木醫師怎麼提到這件事,難不成這和老爺無故發瘋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哎……」端木醫師捋著花白的鬍子,長嘆一聲,「如果我沒猜錯,問題就出在這補藥上。」
撲通一聲。
李氏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感覺天旋地轉,猛地癱坐在地上。
怎麼可能?
因為怕出問題,所以藥物的調配和熬制,她根本不許外人插手,哪怕是服侍了楊溥十幾年的管家也不行,全程都由她一人操刀,無論是藥材,還是用量,都和藥方記述的分毫不差,不可能出問題啊!
「不……妾身怎麼可能會害老爺……我不可能加害老爺啊!」
李氏痛哭流涕,百口莫辯。
先不說她和楊溥關係極佳,平日里相處和睦,連拌嘴都沒有,她沒有理由,也沒有動機謀害老爺,再者說,她一個婦道人家,毒死楊溥,只能讓她如同浮萍一般,連委身之地都沒有了,對她而言,哪裡有半點好處?
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端木醫師沉吟道:「夫人誤會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意欲加害楊大人,而是這藥方本身,或許存在瑕疵,即便整個過程,你都嚴格按照藥方煉製,結果也只能是一錯再錯……」
這話的意思簡單明了。
相當於一道題,題都錯了,你又怎麼可能做出正確的解答。
就是這個道理。
「藥方有問題?」
楊澤天一愣,不解地看著李氏,你不是說,這藥方是你娘家祖傳的嗎?既然是祖傳,就必然經過數代人的親身驗證,按理說,不應該有問題才對。
瞧見楊士奇和楊榮二人,也是一臉的錯愕,端木醫師推測道。
「當然,還有可能是另外一種情況。」
「那就是每個人的體質都不相同,即便是同樣一副葯,不同人服用,藥效也是天差地別,可能對於大部分人而言,本是強身健體的補藥,到了楊大人這裡,反而成了毒藥。」
楊士奇點點頭,這就好比在治學之中,常常說的因材施教,每個學生的接受力,理解力都有不同,按照不同個體的特性分類教學,才是上乘。
有的孩子,一天能背十首唐詩,但有的孩子,十天只能背一首唐詩,你強迫後者一天背十首唐詩,不過是趕鴨子上架,最終只能適得其反。
如此說來,難不成真的是因為楊溥的身體原因,才使得補藥變成了毒藥?
「夫人,不知可否還有剩餘的成品,拿來,我一看便知。」
聽到端木醫師的話,李氏不敢有半點耽擱,慌張跑出去,不一會,捧著一個茶盞大小的瓷罐返回。
接下李氏遞來的瓷罐,端木醫師打開蓋子,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將整間屋子充斥,給人一種,如同置身花海中徜徉的感覺。
罐內裝著藥膏,呈紅褐色,質地粘稠偏軟,端木醫師湊近,用鼻子嗅了嗅,開始仔細端詳藥膏。
「端木醫師,這藥膏不應該有問題吧。」楊澤天試探性問道。
那沁人心脾的芬芳,只是輕輕嗅一口,就令人發自內心地感到愉悅。
雖然他不通藥理,對於藥膏的配方也不知曉,但依舊本能地感知,煉製這藥膏的藥材,絕非凡品。
不然,絕對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楊榮也點點頭,他的眼光是何等的毒辣,一眼就看出藥膏品質極佳,幾乎可以達到御用等級,心中不免訝異,想不到李氏祖傳的藥方,竟然如此不俗。
按理說,達到這種層次,固本培元絕對不在話下,對於身體操勞,因而疲憊不堪的楊溥,必定有奇效。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當眾人感到困惑時,端木醫師猛地瞪大了眼睛,驚呼道。
「竟然是因為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