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翎羽的質問讓我一時啞口無言,低下頭去沉默了半晌,才重新調整好聲調,沉聲說道:「我剛才說過了,並不是要帶你回家,是帶你下陰曹到陰司,入輪迴井再度輪迴!」
一副總算是聽明白的樣子,許翎羽呆立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來,幽幽地問道:「輪迴就是再世為人嗎?」
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答道:「是!」
「那,我入了那個什麼輪迴井之後,還能再見到我的雲小星嗎?」許翎羽的聲音仍舊幽幽的,彷彿從空谷里傳出來的一般。
雲小星么?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裏不由得一緊,想道:哎,又是一個因情字而左右不得的可憐人,許翎羽連死都惦記着雲小星,那個「他」曾經活在這世上唯一為之傾盡真情的女孩兒!
但是,下輩子的事,誰又能斷得了呢?即便我們不是人,即便我們是神仙,那又如何?算得明上三生的林林總總,卻也一樣算不清下一世的一星半點。
所以,我實在不忍欺騙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沉吟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呵呵!」再次苦笑了一聲,許翎羽的眼神里滿是凄楚地說道,「在這世上,除了我爺爺奶奶,就沒有人真疼我愛我,只有小星,她真心對我,從未嫌棄過我一絲一毫,如果沒有了她,我就算是去了天堂也不會快樂。輪迴有什麼用,不過是再世為人,那又能怎麼樣呢?與其忘記小星,我不如就這樣做個鬼,至少可以守在她身邊一輩子!」
我實在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定定地望着「他」,手中掬起一團靈氣。
「謝謝你,晝老闆!」許翎羽突然對我彎腰低頭,認真地道起了謝來。
手中靈氣被我一下捏散了,哼,我明明想着若是勸「他」不聽,以免「他」變成厲鬼再禍害別人。誰知道,「他」竟然還對我說「謝謝」。
「惟兒!」見許翎羽消失了,張臨凡閃身到我身邊,輕聲問,「剛才你們到底是說了些什麼,你為什麼不渡『他』?」
萇菁仙君輕輕握了握他的肩膀,道:「惟兒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咱們不用多問的!」
張臨凡點了點頭,又問他道:「萇菁兄,我看你之前一直在掐算,你在算什麼?」
「小子眼神不錯!」萇菁仙君輕輕地笑了一聲,道,「我看這天也已經差不多亮了,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張臨凡看了我一眼,之後牽起了我的手,道:「走,跟他去看看!」
這一回我沒有甩開他的手,而是順從地任他牽着,跟在了萇菁仙君身後。
我們一路往郊外走,看着太陽從山的那邊漸漸升了起來。途經一個小吃攤,我們坐下吃了一頓不算豐盛的早餐,之後又迎著太陽繼續走。
走來走去,就在我走得差一點兒發起脾氣來的時候,萇菁仙君在一處公墓前停了下來。
繼續跟在他身後,我們掠過了無數墓碑,終於在一塊嶄新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定睛看向了墓碑上的字,那上面赫赫然雕刻着「親人許翎羽之墓」,而下面的落款則是「受過你恩惠的人」!
「這是?」張臨凡有些疑惑地望着萇菁仙君,問道,「不是說,翎羽的屍體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嗎?」
萇菁仙君點了點頭,道:「是,只不過,那些曾經受過翎羽恩惠的人替他建了個衣冠塚!」
我的心中不勝唏噓,看來在這世上總還是有那麼一些有心人,哪怕是受過人點水之恩,也必定時刻銘記於心的。
那墓碑上簡單的七個字,包含了多少惋惜與感激之情啊!
一陣風微微拂過,吹動了墓碑旁栽種的矮松,松下有幾株潔白無瑕的叫不出名的小野花,隨着這風款款搖曳著弱小卻倔強的身姿。
萇菁仙君蹲下身去,輕輕撫摸著那白色小野花細幼的翠莖,輕聲說道:「惟兒,你看這些小花了嗎?它們並不是野花!」
「嗯?」我收回了思緒,好奇地問道,「那是——」
「這花名叫點地梅,花語是相思、至死不渝、沉默不語!」萇菁仙君隨手掐了一朵站起身來,將手中花朵插在了我的鬢邊,並溫柔地笑着說道。
「好深情的花語啊!」我抬起手來撫摸著鬢邊的點地梅小聲說道,感覺到一縷似有似無的幽香時不時的飄進我的鼻腔里。
張臨凡突然抬起手來溫柔地撫摸了幾下我的頭髮,道:「看來這花,是雲小星撒下的花籽!」
點了點頭,萇菁仙君對他豎起了大拇指,道:「小臨凡現在是越發聰明了!」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雲小星撒下花籽時,那張淚流滿面的臉,所謂情根深種,大抵上就是如此吧!
離開了公墓,回到了「琴樂聲囂」中,我又提了幾壺酒坐到了洱海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脫去鞋襪將大半截小腿泡在清爽的湖水中。
洱海中的水如同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在我腿腳間撫來撫去,彷彿能將我這連日來的疲憊都一掃而空了。
我喜歡在洱海邊喝酒發獃,看着那湖水緩緩流淌。
每每此時,我就在想,時光跟這湖水一般都是在不停流淌的,只是水流淌過去,還是會回來,而時光流逝之後卻不會再回來。
「哎,又一天過去了!」我又喝了一口酒,感嘆道。
時間為何總是這般的匆忙呢?
不知道只能活過短短數十載的凡人,有沒有跟我一樣的體會。現代這個社會,人們生活得實在太過辛苦了些麻木了些,他們不是在忙着賺錢,就是在忙着賺錢的路上,至於哪些重哪些輕,似乎已經沒人願意過多關注了。
現代社會的凡人們,為了在這個*、聲色犬馬的世上過得安好,過得令別人艷羨而不停忙碌著,拚命追逐著,恐怕只有到了真正撒手人寰那一日,方才能如夢初醒,在他們短暫的一生之中,拚命想要留在身邊的,竟都是最後也無法帶走的。
我身為大地之母的女媧後人,能做的就只有守護天下蒼生,卻無法去除深藏在每個子民心底的那份貪慾。
才將酒杯送到口邊,卻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連那杯中的酒都凝上了一層細碎的冰碴兒,吐出一口氣將酒重新化開,我心裏知道是許翎羽來了。
從口袋裏摸出柳條伸進一隻酒壺裏攪了攪,我將它遞給了已經坐在身邊的許翎羽,輕聲說道:「喝一杯怎麼樣,翎羽!」
接過了酒壺,往嘴裏倒了一口,許翎羽半天才開口道:「晝老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他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噝噝哈哈的樣子,變回了原來那種憨憨厚厚的感覺。
搖了搖頭,我望向「他」已經恢復原樣的魂體,沉默了片刻,說道:「今天白天劉濤來過了,他說雲小星很好,不用擔心,還有,你爺爺奶奶也是他出錢安葬的,你也不用擔心!」
聽到我提及雲小星的時候,許翎羽就已經有些激動了,再到後來我又聽到我提及「他」爺爺奶奶的墳墓,臉上現出了一絲悲傷。
「我,我對不起我爺爺奶奶!」「他」用一種夾雜着哭腔的聲音說道。
微微搖了搖頭,我喝了一口酒,笑着安慰他道:「你小的時候在他們身邊那麼乖,長大了努力工作大部分薪水又都寄回去給二老,你也算報答他們二老的養育之恩,而你跟他們二老的緣分也是盡了,所以,分開是必然的!」
我這話其實也算一語雙關,我真的希望許翎羽能聽得出這弦外之音。
許翎羽又開始了沉默,似乎是在咀嚼我話中的意思,許久后,才再次開口道:「那小星呢?她,她真的好嗎?」
我側過臉去看着「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雲小星她真的很好,只要你不去打攪她,她一定會開開心心過完她的人生!」
這句話說得是有些重的,所以,許翎羽的臉上露出了難過的顏色。
我說的每一句話我想都是很清楚的,況且,生前許翎羽就是一個聰明剔透的孩子,死後就是變成鬼,也必定不會笨到哪兒去。
「你的意思是說,我如果出現的話,會給小星添麻煩是嗎?」許翎羽小小聲地問道。
「是,而且,你們人鬼殊途,她知道你已經死了,如果你突然再次在她面前出現,是一定會嚇壞她的!」我大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我,我不要嚇她,我也不能嚇她,我,我只是想跟在她身邊,默默的悄無聲息的遠遠的......」許翎羽用一種極度悲傷的眼神看着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的話讓我心中一陣一陣的難過了起來,這個單純善良的孩子,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孩,被人活活打死連個屍體都找不到,變成了一隻鬼,卻還是一心一意地惦記着她好不好,還想一直守着她。
「緣分盡了,就是盡了,翎羽,你相信小星,她一定會幸福的!」這句話說得我有些略略地咬牙切齒,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想起之前無意間聽到來店裏挑樂器的那幾個雲小星的同學的對話,我就不忍心繼續騙許翎羽。
那天來的兩個女孩是雲小星的同寢室友,她們一邊挑選樂器一邊議論著雲小星。
......
「你說,那小警察為了她都死了,她倒好,也就那麼假意哭一鼻子,之後該幹嘛還幹嘛!」室友甲說道。
「可不是嘛!」室友乙立刻接茬道,「當初我還真以為她愛上那個小警察了,以為她轉了(小生)子,哎,千金大小姐和窮小子的故事果然都是騙人的!」
「嗯!」室友甲點了點頭,又說道,「其實那個警察哥哥長得真的挺帥的!」
......
想到這裏,又看了看許翎羽那一臉期許的模樣,我實在不忍心再瞞「他」了,只得狠狠心,說道:「那個雲小星,只能說愛過你,但是,現在她已經不愛你了!」
許翎羽總算是沒有出現電視劇里那種突然厲鬼化的情景,反而是低下頭去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的再次開口道:「其實,我一直也沒以為她能真正的愛我,但是,我是真的愛她,夠了!」
「他」這麼一說,倒讓我的心裏更難受了,定定地望着「他」,想道:那個女人根本不愛你,你也要愛她嗎?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頭所想,許翎羽淺淺一笑,說道:「我現在已經是鬼了,她不愛我最好,也省得她難過,我就想遠遠地看着她,知道她過得好,過得快樂,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