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大家爭論不休,人群中沸沸揚揚之時,一個年邁且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怎的今兒個把戲台搬到這兒了么?我來瞧瞧,是誰在這兒開戲了?」
「沒人唱戲宋婆婆,是有人打架了!」田大爺家的小孫子跑過去,一邊攙扶她,一邊說道,「有個大哥哥和大姐姐,把地神都打敗了呢!」
宋婆婆聞聽此言,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現出了驚奇,看來這李大壯還真是在壽安村裡的武力擔當。
緩緩的穿過人群走到我們跟前,宋婆婆上上下下反反覆復的打量著,最後把目光鎖定在我的臉上,咂摸著嘴巴,撲眨著眼睛。
「莫不是我這老婆子眼花了不成?怎的這女娃娃看上去竟是這般的面熟?來,走近些,讓我老太婆再看清些!」
她看上去非常慈眉善目的,並不像村裡其他人那麼凶。故,我的警惕也多少放下了一些,自萇菁身後走了出來,湊到了她面前。
「這位婆婆,我從未見過您的!」
把臉抬得高高的湊近了我,宋婆婆的那份親切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嫌棄,人也跟著往後連連退去。
「這,這真真是像,像極了當年那個妖女的模樣!」
她的話在人群中彷彿丟了記響雷一般,瞬間就炸開了鍋,一時間,議論聲四起,滿滿的惡意來襲。
村民甲:「對啊,給婆婆這一說,這可不正是當年那個妖女么?」
村民乙:「不對不對,那妖女比她看上去年長些,年紀對不上的!」
雖說他們一口一個妖女的叫著,我心裡倒是分明,這些人在講我的娘親。我爹爹曾同我說過,我與娘親大概是有八九分相似的。
「怎的,你們認識我娘親么?」我的語氣有些生氣,畢竟,我娘親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哪裡會是他們口中的「妖女」?
村民丙:「好哇,你竟是那妖女同那混帳的孩子,怎麼著,他們倆回來村裡沒?我還有帳要與他們清算呢!」
看他們這七嘴八舌的說個沒完,我疑惑了起來,問道:「怎的,你們都認識我爹爹和娘親么?」
村民乙陰陽怪氣道:「那豈止是認識,他們倆的事兒,我可是一清二楚,自打來了這村裡,這村中便再無太平之日了!」
村民丁:「是啊是啊,那苗家妖女生就一副狐媚子相,一進村便把這大小男人迷得個五迷三道成天見往她那兒跑,還好我家雷哥兒有眼光,最後也是娶了我的!」
站在一邊的雷哥臉「騰」的一紅,嗔怪道:「哎呦,陳芝麻爛穀子了,你提它作甚啊!」
村民甲:「就你那個爹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我不過有一日偷偷窺了他家窗子一下,他便尋了個機會用什麼奇怪的妖法教我當眾掉了褲子!」
懵懂少女:「哈哈,爹爹竟還有這等丟人事,怎的之前都不曾聽你提及?」
村民甲:「笑什麼笑,芳兒,你趕緊回家去,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家家少些摻和!」
村民乙:「不光她爹壞,她那個娘不知是何處來的妖精,死了的花鳥魚蟲一經她手,便能活過來,想想都是怕人!」
心中的怒氣正在一點一點的往上竄著,面對著這些如此詬病爹爹和娘親的人,我握緊了雙拳正要開罵,卻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這是在吵些什麼,統統給我住嘴!」只見一個頭髮花白,鬍鬚垂順的老年男子撥開了人群,走了進來,臉上的威嚴令這一干人等皆收起了方才那副德(小生),個個換上一張賠笑的臉。
田大爺趕緊迎了上去,道:「村長來了,村長來了,正好與我們評評理!」
村長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隻手捋起了鬍鬚,問道:「今兒個是拜地神的日子,如此胡鬧不怕壞了祖宗規矩么?」
這話想來是有些重的,眾村民全部低下頭去,連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兒。
他們的樣子許是讓村長很滿意,只見他嘴角迅速閃過一絲笑意之後,抬頭看向了萇菁,道:「這位小兄弟,我念你們跋涉辛苦方許你們在村中留宿,怎的還沒住下便招起是非來了!」
萇菁全斂了斂之前冰冷的表情,禮貌客氣的對他解釋道:「村長啊,這可真真兒不是我們的錯啊!」
望著這些村民加上這個村長的樣子,我再也無法抑制胸腔里那團噴薄欲出的火焰了,幾步竄到了萇菁面前,怒目盯住那個村長。
「爹爹和娘親曾經教過我,與人為善便是與己為善,你們這些人之前惡語重傷我的雙親,現在又跳出個村長欺負萇菁兄,還要臉不要了?」
「你,你是那個妖女凌雪?」村長一見我的臉,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不對,你方才說雙親,莫非你是那晝潛和凌雪的女兒?」
雙眉擰住,我揚起了臉,傲嬌著說道:「怎的,看來你也認識我爹爹和娘親!」
村長一聽這話,驚嚇倒是真沒了,卻突然暴跳如雷了起來。
「誰讓她進村的,啊,趕緊與我轟出去,轟出去!」
萇菁先是一怔,跟著道:「村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村長完全不理會他的話,繼續吼道:「什麼意思,讓你們滾出我壽安村!那混帳和妖女當年若非跑得快,老早便被高人收拾了,自那之後,我壽安村便立了規矩,凡是跟那二人沾邊兒的一律不得入村,你們趕緊給我滾出去!」
「萇菁兄,他們到底為何如此?」我不明白,爹爹和娘親都是那麼好的人,為何這裡的人卻要如此討厭他們呢?
撫摸了幾下我的額頭,萇菁沒有說話,而是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
見我不懂,村長步步緊逼道:「許是你這小妖女都不知那些當年的事,罷了罷了,不知便不知,總而言之一句話,不管你此番來我壽安村意欲何為,我們都不歡迎你,請你們二人速速離開我壽安村,且永遠不準再出現!」
「可是我爹爹和娘親......」他們口中的當年事兒不知道,故,自然是要問清楚的。
誰知萇菁卻不等我說完,便用冰冷的目光掃視了周遭正在喊著「滾」的人群一眼,道:「惟兒,我們走!」
「我還有話沒問!」沒弄清我自是不想走的。
停下了腳步,萇菁的眉頭幾乎倒豎,握住了我的雙肩,道:「還有何可問,這裡的人除了會謾罵和羞辱還能告訴你什麼?」
他這話可教村長不愛聽了,怪聲怪氣道:「這位小兄弟真真兒是說錯了,我們大家不過實話實說,哪來謾罵羞辱一說,我壽安村也是深受皇恩的地方,個個村民更是知書達理,哪會像市井潑皮那般罵人,那樣豈不失了體統么!」
萇菁沒有轉回身去,只是側過臉去,冷哼了一聲,嘰笑道:「若個個都是知書達理的又豈會不知『人言可畏』四個字,又如何不知父母之事與子女無關,這麼一群老老少少圍著一個姑娘家好一頓喊打喊殺,還真叫個大有體統了!」
「放,放肆,你,你這後生真是豈有此理!」村長氣得臉色煞白了起來,捋著鬍鬚的手一不小心用了力,竟生生的扯下了幾根。
田大爺沉寂了許久后,又冒了出來,扯住了萇菁不依不饒。
「村長,不是我服你,但是那野丫頭打死了我家的豬,這總不能白白讓他們走了這麼便宜吧!」
村長氣得一腳踢在了他腿上,罵道:「我們壽安村豈是那種小家子氣的鄉野蠻村?別廢話了,就讓他們走!」
萇菁拍打了一下之前被拉皺的衣服,彎下身來凝望著我,微笑著問道:「你可還要留下打聽你爹娘之事么?」
再次看了一眼那群目露凶光的村民,我搖了搖頭,道:「縱是留下也聽不到好的,我才不稀罕留下來呢,咱們走!」
出了壽安村一路往東走,萇菁始終沒有放開我的手。只是,這一段路,他不說話,我也沒話說,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他握著我的手愈發的緊了。
不知到底走了多遠,我只是看到了日落西沉,月亮升上天空,星星一點一點的眨巴著眼睛亮了起來。
「你看!」萇菁總算是停下了腳步,指著前面的一片蘆葦盪道,「這裡叫琉鏡湖,今晚咱就在這裡露營罷!」
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微微的夜風徐徐的吹過,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的拂過茂密的蘆葦,發出了悅耳的沙沙聲,和著低低的蟲鳴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動聽。
「琉鏡湖?」我脫開了萇菁的手,慢慢的走到了湖邊,「這名字還真是應景!」
平靜的湖面便微風拂過也是紋絲不動的,月光和星光落在其中彷彿一塊晶亮的鏡子上嵌滿了寶石,水面微動時光芒隨著波光閃閃,美得簡直不該人間所有。
「入夜了,莫要在水邊久站,小心陰寒入了體!」萇菁來到了我身後,慢慢的把我拉到了一堆火邊,「水邊露宿,這火可是萬萬少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