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會是判官居住的地方,卻不想直接來到了他辦案的衙門。
才一進去,穆清晗便被鬼差引到了公堂之上,高高的公案上坐着面如蟹蓋的判官,他趕緊款下身子跪了下去。
「拜見判官大人!」
手持判官筆的紅袍判官隨意的勾畫着手中的名簿,連眉毛都未動一下,唇未動聲先行,音沉似水。
「下跪之人可是穆清晗么?」
躬身磕頭,穆清晗回答道:「回判官大人,正是小人!」
翻動了幾下手中名簿,判官再次揮動那支碩大的判官筆,邊批邊道:「你受(女干)人所害致死,本身陽壽未盡,速速擇日重返陽間吧!」
這番話若是換了旁人,想必早已磕頭出血,恩謝如長江流水了。
而穆清晗的臉上卻未見半分喜色,一個頭實實在在的磕在了地上。
「判官大人,之前隨無常大人前來之時,有四條孤魂似是有我有何怨仇,奈何之前我已飲過那孟婆湯,實在不記得是有什麼怨什麼仇,人生最大的美德不過饒恕,小人懇求大人能饒恕他們!」
判官先是一怔,那張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的臉上露出了微微笑意,才提起判官筆,白無常卻開了口。
「判官大人,依照地府規定生前犯有重罪之人必須投入十八層地獄受刑,不足三百年者不得重新投胎,那四個除了那無辜孩子可以獲冕外,剩下三個皆要去往第九層油鍋地獄受刑,且他們生前所做之惡可不是三百年能了事兒的,害了一個陽壽未盡之人的性命不說,還手段殘忍,估計依咱閻王爺那爆脾氣,就這仨人兒怕是要永遠泡在那滾油鍋里再不用投胎了!」
穆清晗嚇了一跳,只道這三大一小的鬼跟自己有仇,只是沒想到可能這仇大到滔了天,想再開口替他們求上一求怕也是沒用的,便只好做了罷。
用粗長的泛著熒熒紫色光芒的筆桿戳了戳頭髮,判官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道:「穆清晗,我知你生平心善,只是無奈他們罪惡滔天,我應你將那小鬼投入輪迴井,其他三人皆要維持原判!」
「多謝判官大人!」
穆清晗自知這已是最大的恩賜,便趕緊起身謝恩。
對他擺了擺手,判官將一襲紅繩交給白無常,並着他送了過去。
「你且收好這條紅繩,速速去輪迴井處等候還陽吧!」
前往輪迴井處走了一遭,穆清晗發現有很多人,不,應該是鬼在等待着還陽一時半刻也輪不到自己,便四處遊盪了起來。
轉來轉去轉到了一道空台,上面矗立着一面碩大的流着寒光的鏡子甚至是漂亮,便要上前一探究竟,卻不想被小鬼差攔住了去路。
「你是何處的鬼,這般不懂規矩,這輪迴鏡台也是你這等下鬼能來的地方么?」
其中一個青面獠牙,說話的聲音瓮里瓮氣,看上去相當的不友善。
「速退速退!」
另一個面色慘白如紙,一對突兀的角頂在額前,看得令人好生想笑。
說着話,他們倆還把兵器交叉在一起,直接阻了穆清晗的去路。
「必須死!」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穆清晗身後響了起來。
雖說無須回頭也能知道來者何人,穆清晗卻還是立馬兒轉過身來,並迅速作了一個揖。
「二位無常爺!」
白無常仍舊帶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對守台小鬼差道:「他是熟人引來的,無妨!」
哎,還真是朝里有人好做官!
他這一開口,那兩個小鬼差趕緊收了兵器,換上了一張如何看都彆扭異常的笑臉來,口中皆連連道著無常爺吉祥。
青臉的說道:「此處便是輪迴鏡台,上面的便是輪迴鏡,可照出你的前世今生未來,只是若非特許,已飲過孟婆湯或預備還陽的鬼是不得踏入觀鏡的!」
白無常對那個白臉的打了個眼色,便親自引著穆清晗走上了輪迴鏡台。
「便是你有人保著,這地府也有地府的規矩,前世今生和未來,只得觀看一樣!」
點了點頭,穆清晗開始了思考:未來如何,也是要過的,便是知道了改也是改不了的,硬要更改怕也是要生出旁的嫌隙事來,不看也罷,看多了擱在心裏反倒是毛病;今生如何,也同未來一樣總是要過的,天上司命星君擬好的軌跡任誰無力回天,過就是了,不看也罷;倒是這前世,雖已無法復返,至少可以看看自己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經歷過什麼,也算那一世沒有白活,反正也只是看看,直當看出摺子戲了!
打定主意之後,他便目光堅定的望向了白無常,道:「謝爺,我想看看我的前世之事!」
「必須死!」
黑無常的聲音第一次聽上去如此溫柔。
「哎,總是逃不過這命運的捉弄啊,這司命大人怕也是在天上憋得難受,變着法兒的折磨人啊!」
白無常的聲音也是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哀,手上的動作卻未停下,輕輕對着輪迴鏡一揮,那光潔的鏡面上登時出現了兩行漂亮的字——
輪迴鏡中輪迴事,執念深種怯流年!
空中懸浮着一桿透明的筆,穆清晗執起后輕輕的書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浮空的金色娟秀字體沒入了鏡中,透明的浮空的筆也消失在他手中,面前的巨大輪迴鏡中呈現出一副羅盤,大盤小盤飛速往不同的方向轉動片刻之後,再次消失之後,便照出了穆清晗的前世。
杭州水患,屍橫遍野,瘟疫叢生,人吃死人,死人被吃,那副失了雙親的將死模樣,那間人聲鼎沸的萍萃閣,那身美麗的女子衣裝,那張只專屬於他的納蘭容德的溫柔笑臉,斷後重生的釵子,面若桃紅赤身(衣果)體於鮮紅錦被之下的嬌軀,那場分別之時的心如刀絞,扭動成團的漫天黑蛇,手執尖刀笑容陰殘的剝皮人,無法表達的思慕之情,深院之處熾熱難熬的丹房,蠆盆中化成四粒丹藥的四人和眾蛇......
雙手掩住了雙眼卻掩不住淚水和畫面,穆清晗終是想起來了,原自己曾經歷過那麼多傷痛,原自己竟是這般苦命不堪之人,傷心情化作無數傷心淚,一汩一汩的自纖纖十指的縫隙鑽出,如何也停不下來。
「爺,晗晗想你!」跪伏在地,他的聲音凄哀,「我要回去尋他,我要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蹲下身來輕輕的按了按他瘦削的肩膀,黑無常道:「必須死!」
白無常也蹲了下來,自手腕上取下一串珠來套在了穆清晗的腕間,道:「這便是我的一件法器,十目青珠手串,帶上他我便可送你回去,然,十目十眼,當十隻眼睛盡數消失之時你便須即刻返回,如若不然,不僅無法重新還陽,還要永世徘徊不得投胎了,這樣你可還有何要求么!」
穆清晗思索了片刻,道:「只因我是男兒身,有許多遺憾,若是能重來,我要做女子!」
黑無常的黑臉上露出了一個可愛的笑來,雖說只是一閃即逝。
「必須死!」
聽他這麼一說,白無常也便點了頭,道:「允了你便是,十目青珠之事,你要切記才好!」
這等要求都被允了,穆清晗哪裏還顧得了其他許多,他現在只想回去,回到心愛的人身邊,只是拚命的點頭,緊緊的握著那十目青珠。
黑無常於輪迴鏡上施了個法兒,一道長梯便出現在鏡中。
「多謝二位無常爺!」
猶豫片刻都不曾,穆清晗連連道著謝,便順着那台階飛奔而去,甚至都沒有聽到身後白無常的嘆息。
「前世不過前塵傷,何苦痴纏惹新創!」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嘩」的一潑水澆在了穆清晗的臉上,教她一個激靈坐起了身子。
「睡睡睡,怎的跟只豬似的!」
哼哧哼哧的提着大桶大桶的熱水往澡盆里倒著,四虎的額角滲滿了汗水。
心中一喜,穆清晗跳了起來,隨意的在澡盆里洗乾淨那雙髒兮兮的手,輕輕的為他擦了擦。
四虎嚇了一跳,好險沒把手中的桶扔到地上,瞪了瞪眼硬是沒說出一句話,臉上紅了個通透,倒完了水便奔出了柴房。
「你......」
風萍萃自門外走了進來,她方才在大門口發現了被雨淋透抱着雙臂昏睡的白凈漂亮的小女子,便命四虎抗了進來,此刻見她安然的醒著,不似有大礙的樣子,倒是安心不少。
「我可是像極了老闆娘的親弟么?」穆清晗搶在她開口之前問道。
被這突兀的話問得一怔,風萍萃點了點頭,笑道:「以後姑娘便留下吧!」
說完,放下了手中的衣裳,還有一面銅鏡和幾盒胭脂,她笑得滿臉春風,退出了柴房。
望着鏡中容貌較之以前更為精緻的女兒臉和光潔的女兒身,穆清晗幸福的淚便又落了下來。
就這樣留在了萍萃閣里,穆清晗的戲唱得非常好,很快便成了這裏的台柱,也是因着她的關係,萍萃閣的名號越發響亮了起來。
然,她並不開心,只因那日盼夜盼的人還未出現,他擔心,擔心那十目青珠會突然全都瞎了眼,趕緊翻了手腕看,還好還好,十隻眼睛仍舊晶亮有神,全無要黯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