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我們也都聽得七七八八了,大概這田琛的前世中的某一世和這化身了齊靈的龍王有什麼淵源,才會誘發今日之事的。
「我是真的不明白,到底我是做過了什麼,讓你恨不得我死,還要連累其他人!」
田琛雖然只是一個普通人,此時卻表現出了異常的勇氣,以一己單薄的凡人身軀擋在了我們這一堆大仙小妖前面。
「你不明白,現在的你當然不會明白,但是,你只要記着一點,我之所以還在殘喘,唯一的動力就是折磨你,折磨你到死,三生三世幾生幾世,只要你轉世我就會追到你,直到你死,我的『龍鱗絲』會指引我找到你,你永遠也逃不掉!」
之前包裹着齊靈的濃濃怨氣隨着她起伏強烈的聲音而瞬間崩開,整個房間內的怨氣衝到卻又絲毫透不出去,而我們所有人都像被這話扼住了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到底是何等的怨念會讓一個龍王放棄神仙的身份而變成一個凡人,又是何等的仇恨會讓她追殺一個人生生世世?
比起我們的震驚,田琛的淡定有些嚇人,他只是挑着眉毛靜靜的看着幾近癲狂的齊靈,柔聲道:「既然是我前世對不起你,我也很好奇到底是因為什麼你要永世永生的殺我不停,與其讓我不明不白的死,不如死前你給我個答案!」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從他的語氣中聽到一絲憐憫,一絲同情的味道。
齊靈收住了瘋狂的樣子,輕輕的捋了捋頭髮,動作極盡優雅,拿下了氧氣罩,喝了一口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她手邊的茶,眼神里重新透出了戲謔。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讓你死個明明白白也是好的,今兒個正好還有大地之母在場,我倒要讓她來斷斷,是你真的該死,還是我來得小氣了!」
說完這些之後,她放下茶杯重新戴好氧氣罩,把「凈化器」的霧化調到了最大。
霧氣大到我連看她的臉都開始模糊了,跟着眼前便出現了另一番場景,山清水秀花紅柳綠,看來我們被齊靈的「回醒訣」帶到了他們發生故事的那些年去了......
......
月圓如盤掛於當空,銀亮得令人感覺有些陰冷的光。正值八月十五好時節,此時是河蟹正肥稻正香的當口,故,人們忙于田間地頭,或而收割,或而捕蟹,總之是因着這些個因由,海邊總是靜悄悄的,更何況這深更半夜。
東海之邊月夜之美不勝收,恰如唐代詩人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中首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所描寫的那樣一般無二。
安靜的白色海灘上只能聽到大海嘩嘩低吟的浪潮聲,突然海面就出現了層層異於平常的漣漪,靜靜看來一顆金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緊跟着便是一條通體金黃、頭上頂着一對奇特犄角的小蛇出現在了沙灘上。
只見它時而盤身望月,時而在沙中打個小滾,更是開心的去追逐偷偷從沙孔中出來透氣的海蟹。
這一會兒,它與平常蛇不一樣的挺直了身體,長條條的仰躺在沙灘上,任憑銀色的月亮沐浴著自己的身體,反射出金燦燦的光。
海風伴着腥甜的味道吹得它何其美哉,這岸上的一切都顯得這麼新奇和有趣,小金蛇疑惑了:父親明明知道這裏有多好玩,緣何還把自己終日裏關在「海底宮」中,修鍊修鍊再修鍊,都已經一千年了,整天見的都是張著嘴巴「咕嚕咕嚕」冒泡的一天到游泳的魚,還有那些傻頭傻腦的蝦兵蟹將,簡直是無聊透了!
父親總說好生修鍊有朝一日化出龍身,這東海便是以自己馬首是瞻,到時候還可以脫去獸本位列仙班。
只是,做了神仙又如何呢?
像這樣天上地下海里山中的玩著,上樹偷偷鳥蛋,上天追追飛鳥,入地逗逗刺蝟,下海戲戲小魚,無憂無慮豈不是更加歡樂,當神仙有什麼好,聽母親說天上規矩繁多,一個不小心犯了哪條還會被投下「弒神井」,這麼恐怖那幹什麼要當神仙?
它的法力最近大增,大部分時間都可以脫去蛇身化作人形了,只是時辰總是不固定,故,它沒有對雙親講,生怕講多了他們會尋更多的法子讓它修鍊,那樣便沒機會再偷偷跑出來玩了。
眼見海平線上漸漸露出些微亮,小金蛇心下明了這是要天亮了,咒訣驅動了半晌卻仍未化出人形來,也罷,就這樣子挺好,畢竟自己也是好久沒上岸了,這樣到處逛逛也是好的,反正,人類也很好,儘管它還沒真正遇見過。
想着想着,它便開始遊動身體,很快便穿梭進了樹木之間。
一陣急促的「吱吱」聲傳進了小金蛇的耳中,它迅速尋着方向「游」了過去,只見一隻全身雪白的小老鼠,正提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掙扎在某個物體中。
心中升出了惻隱,小金蛇也沒顧得如何,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一下撞開了擋着小白鼠的東西,才見它跑走想要自己轉身的瞬間,卻聽「咣當」一聲,什麼東西重重的落了來,還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它的七寸之處,有鱗片被掀的痛楚傳遍了全身。
它委屈得好險沒落下眼淚,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會正夾到自己身上,難不成這就是父親說過的陷阱,就是人類用來捕捉其他生靈的工具?
正在它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年邁蒼老又陰森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天天抓些小長蟲,今兒個總算來點兒像樣的了!」
緊跟着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出現在小金蛇面前,上面滿是歡喜之色,腰間掛着一個黑色布袋,裏面似乎還扭動着什麼盤狀的物體。
面對如此恐怖的人類,小金蛇怕了,甚至忘記了吐信子和一切曾經修鍊過的咒術,只是瞪着一雙黑豆兒眼,可憐巴巴的望着對方。
老人才不管它的眼中是什麼,伸手過去掐住了它的七寸,跟着盤在手間,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黑泥瓶打開挖出一點黑糊糊冒着臭味的藥膏,往它身上一捋,就教它全身僵硬動彈不得了。
「哈哈哈哈,有了這個寶貝,送到藥鋪去先賣了膽去,換些銀錢,再把肉拿去酒樓里燉了,皮骨拿來泡酒,說不定還能長生不老哩!」
他這自顧自的叨嘮著,可是被小金蛇全都聽進了耳朵里去。它想要全身顫抖,卻又動彈不得,心裏明白這便是父親常常提及的「捕蛇人」,若是落了他們手裏,怕是連個骨頭都剩不下了,想到再也不能見到雙親,再也無法在沙灘上嬉戲曬月亮,它就難過的落了淚出來。
「你能不能放過我,我,我去跟我爹爹說,尋個海里的寶貝予你,別殺我,求求你了!」
然,它的求救在捕蛇人耳中不過蛇吐長信的「噝噝」聲,他聽不懂!
許是得了寶貝這捕蛇人實在開心,他沒有以往那樣把小金蛇裝進蛇袋裏,而是就那樣盤在手中,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收穫。
「娃娃子遍山走嘍,咿呀呦,咿呀咿呀呦,妹妹子盼郎歸嘍,咿呀呦,咿呀咿呀呦,情郎哥在外頭嘍,思念著家中嘍哦......」
他唱得開心至極,卻不管這曲子有多難聽!
小金蛇才收住自己悲傷的眼淚,卻又笑出了淚來,其實,這個人也不過是在討生活,看上去也蠻可愛的,只可惜他不能放自己離開。
一路迎著太陽被盤著往山下走,小金蛇的心就像被捕蛇人踩在腳底下,每一步都被踏得生疼,它知道,走出這片林子進了城裏,也就意味着自己死期到了!
此時此刻它開始懊悔,懊悔自己不該任性的隨意跑上岸來,更不該沒法化作人形就跑到山上來玩,但是,它是真的很喜歡岸上精彩有世界,有山有水有鳥有花的,每一樣都是讓它每一次都冒險的動力。
漸漸的漸漸的,許是藥物的作用,又許是有些乏了,小金蛇的腦袋開始停止思考,一雙眼皮也是越來越重,眼看就要支撐不住要闔上了。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突然這一整首來自宋代名將岳飛的氣勢磅礴的《滿江紅》自某處傳來,那聲音不尖不厚溫潤好聽,如高山擊缶空靈悅耳。
小金蛇的精神被提了起來,它曾經聽父親讀過這首詞,知道作者是一個名喚岳飛的大將軍,只可惜後來被女幹人所害死在了風波亭。
拚命的睜開沉重的眼皮,它四下里搜尋,想要看看這個能把這首詞念得這麼有氣勢的人是誰。
雖然,這首詞讓它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但,比起之前捕蛇人怪腔怪調的山歌來,卻是動聽無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