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琅,你這是何苦呢!」崔慍看着謝琅華輕嘆了一聲。
他緩緩轉動眸子,用力的皺起眉頭,這才看清楚謝琅華身上穿着大紅的嫁衣,正是他偷偷為她備下的那一套。
他勾了勾嘴角,努力瞪大眼睛,想要把她穿着嫁衣的模樣,永遠刻在腦海中。
只是他視線模糊的厲害,縱然瞪大了眼,也只能隱隱約約看個大概。
他怕他會忘記她的模樣,他怕下一輩子他會找不到她。
他伸手想要握住謝琅華的手,可他的雙臂已經僵硬。
可謝琅華卻在第一時間讀懂了他的意思,她忍痛握住崔慍的手,把崔慍的手貼在臉上,垂眸說道:「阿慍,不管今生也罷,還是來世也好,我只願做你的妻。」
崔慍凝神看着謝琅華,他低聲呢喃道:「阿琅,我救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不用有任何負擔,更不用內疚不安。」
「我願意。」謝琅華的眼淚透過崔慍的指縫落在地上。
崔慍說着大口喘息了起來。
謝琅華滿目驚恐的看着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崔慍停了片刻才接着說道:「阿琅,與你拜堂成婚的人並非我本人,所以算不得數的,我只要你下輩子陪着我就好。」
「不,我不要……」謝琅華嗚咽的哭出了聲。
「阿琅,莫哭!」崔慍滿目疼惜,他本想替謝琅華擦去臉上的淚,奈何他的手已經不能動彈。
「好,我不哭。」謝琅華擦了擦臉上的淚,她忍痛擠出一絲笑容來。
「今日的夕陽格外好看,我想出去看一看。」崔慍抬頭朝窗外看去。
「好。」謝琅華扭頭朝外看去,大聲喊道:「崔大,崔大……」
崔大面色一僵,以為崔慍怎樣了,他瘋了一樣沖了進來。
「郎君。」他目不轉睛的看着崔慍,忍不住紅了眼眶。
崔大把崔慍背了出去。
院子的涼亭之中擺放了軟塌,崔慍躺在軟塌上,崔大給他點上了他最愛的熏香。
他形容枯槁的看着天上的夕陽。
「阿慍,我為你撫琴一曲吧!」謝琅華細細的替崔慍蓋好錦被,春桃已經把謝琅華的琴搬了出來。
崔慍緩緩調轉視線,他將目光落在謝琅華身上,連搖頭都是不能了,他低聲說道:「阿琅,你可記得你還欠我一支舞?」
「嗯!」謝琅華用力的點着頭。
「為我跳一支舞吧!」崔慍說的極慢,幾乎每說一個字就要停頓一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已是氣若遊絲。
謝琅華扭過臉去擦了擦臉上的淚,她含笑看着崔慍說道:「好,我穿上你最愛的紅色舞衣,為你跳一支舞。」
記得從前他還是閑乘月的時候,總習慣讓她穿紅衣,他自己也是極喜歡紅衣的。
崔二連夜去了西涼,崔大陪在崔慍身旁。
謝琅華轉身去換舞衣。
崔大跪在崔慍面前,他紅着眼眶看着崔慍哽咽的說道:「郎君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我與她的那場婚禮做不得數,也不要宣揚出去,我去了以後你跟着崔二就跟着她吧!」崔慍大口大口喘著氣。
「是,郎君!」崔大拱手說道,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陣寒風掃過,捲起漫天落葉。
謝琅華用最快的速度換了舞衣,那是一襲紅的泣血的舞衣,她施施然然而來,衣央飄飄,行走間搖曳生姿。
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她在謝家都沒有學過跳舞,所有人都知道她並不會跳舞。
其實她是會跳舞的。
在入了蕭府之後,為了討蕭陌的歡心,她用了數個月只學了一支舞,名為鳳凰於飛!
那是妻子跳給夫君看的。
所以這一世她從未跳給任何人看,在王玄面前也只是裝傻充愣。
恰在那時余燁和司馬睿也來了,他們知道崔慍大限將至,放心不下謝琅華。
崔慍視線落在謝琅華身上再難移開,他嘴角含笑一瞬不瞬的看着謝琅華。
司馬睿深深的看了謝琅華一眼,他提步朝一旁的七弦琴走了過去,沉聲說道:「我來為你伴奏。」
「奏一曲鳳凰於飛。」謝琅華抬頭看了司馬睿一眼。
司馬睿輕輕的點了點頭。
鳳凰於飛也是一首名曲,司馬睿自然是會的。
「錚錚錚……」司馬睿素手一勾,琴聲流淌而出。
華玥也走了過來。
余燁抬頭朝他看去。
他也朝余燁看來。
兩人視線相交,眼中皆閃過一抹無奈。
瑟瑟寒風之中,謝琅華衣袖一甩,目視着崔慍開始翩然起舞,她長袖翻飛,舞姿恁的曼妙。
謝琅華交代春桃把蕭氏和謝恆都喊過來。
所有人都到齊了。
崔慍目不轉睛的看着謝琅華,他半眯着眼睛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喃喃說道:「知道你為王玄跳舞的時候,我心中嫉妒的發狂,當時便想着讓你也為我也跳上一支舞!」
謝琅華是何等的耳聰目明,崔慍的話一字一句落在她心頭。
她含淚看着崔慍,下顎微抬,一襲紅衣似火,傲然獨立彷彿在空中聞歌起舞的鳳凰,天地萬物皆淪為她的陪襯。
她輕移蓮步,修長的衣袖在風中不停的翻飛,素手拈花於漫天金色的落葉中旋轉起來,彷彿要隨風而去。
所有人目不轉睛的看着她。
蕭氏臉上滿是震驚,謝恆,春桃還有方幻雲亦是如此。
他們從來都不知道謝琅華竟然會跳舞,還跳得這麼好。
「錚錚錚……」隨着密集如雨的琴聲,謝琅華足下生風,她旋轉的越來越快,紅色的舞衣與金色的葉子融為一體。
她長袖一甩,整個人凌空而起,所有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雙手飛快的變換著各種手勢,墨色的長發從她的側臉劃過,她踏着風起舞飛快的旋轉着,眼波流轉間滿是款款深情,可惜崔慍已經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了。
忽的,她以長長的衣袖遮面,足尖一點驟然落在地上,雙手變換如鳳尾,慢慢露出真容來。
一舞傾城也不過如此。
司馬睿眼中亦滿是震驚。
余燁和華玥也看的出神。
「咳咳咳……」就在那時崔慍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著咳著崔慍口中,眼中,耳中,鼻中皆溢出血來。
「阿慍!」謝琅華目赤欲裂,瘋了一樣朝他撲了過去。
余燁和華玥也在第一時間朝崔慍走了過去。
「阿慍,你不要離開我!」崔慍眼睛睜得大大的,眼中卻是一點焦距都沒有,他張口想安慰謝琅華,卻發現連口舌都變得僵硬起來,越來越多的血從他的口中溢出來,那些血如墨汁一般腥臭無比,謝琅華抱着他哭的撕心裂肺。
瑟瑟寒風之中滿是她悲涼而絕望的哭聲。
「郎君。」崔大雙膝一軟跪在崔慍跟前,他緊握雙拳,額上青筋暴起,眼淚落了下來。
謝恆跪在崔慍跟前,無聲的哭了起來。
蕭氏捂著唇也哭了起來。
春桃和方幻雲也紅了眼眶。
「余燁兄長,華玥兄長,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謝琅華淚眼婆娑,她苦苦的哀求着余燁和華玥。
司馬睿不忍看她,緩緩的側過臉去。
「讓他去吧!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如割骨剔肉,多留一刻又怎樣?也不過是生不如死。」余燁長嘆了一聲,眉眼間滿是不忍。
崔慍不讓他告訴她這件事,可如今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分別。
總歸是要訣別的。
謝琅華整個人都顫抖起來,她撲在崔慍身上,嚎啕大哭了起來:「阿慍,你不要離開我……」
「咳……」崔慍猛地咳了一聲,他眼睛睜的大大的,想要再看謝琅華一眼,想要告訴她不要哭,忘了他好好的活下去。
還想要告訴她,王玄就很好,由王玄照顧她,他很放心!
可他再發不出一點聲音來,他的世界一點一點變得黑暗起來。
最終他緩緩的閉上了眼,帶着不甘,帶着眷戀,帶着割捨不下的愛,卻唯獨沒有帶着一點後悔。
「郎君……」崔大目赤欲裂的吼道,重重的將頭磕了下去。
「阿慍……」謝琅華怔怔的看着崔慍,用力的搖著頭:「我不要你離開我,我不要……」
她不要他死!
不要他死!
不要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這世間!
司馬睿也紅了眼眶。
余燁和華玥眼中滿是不忍。
「啊……」謝琅華慘絕人寰的嘶吼了一聲,她身子一軟倒在崔慍身上。
「琅華!」……
「阿姐!」……
「大小姐!」……
余燁上前看了看她說,扭頭對着其他人說道:「無妨,她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昏了過去。」
「郎君……」滿院子的僕從和婢女也哭了起來。
寒風之中一片哀嚎。
若不及時將崔慍火化,屍毒便會通過風蔓延開來,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余燁讓人立刻搭建了焚燒台,又讓人在木頭上澆了油,才讓崔大把崔慍的屍身擱了上去。
滿院子的喜氣洋洋的紅色錦緞,皆換成了白色的輓聯。
至始至終沒有一個崔家人登門看望崔慍一眼,是何等的薄涼。
寂寂深夜,繁星似錦,夜涼如水。
余燁讓華玥施針把謝琅華喚醒。
他思來想去還是得讓她送崔慍最後一程。
在方幻雲和春桃的攙扶下,謝琅華一襲白衣,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她發間帶着一朵白花,緩緩走了過來。
一時之間所有人皆朝她看了過去,眼中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