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空山曠野里那聲槍響.在山谷中回蕩數次.徘徊不散.如晴天的霹靂將這份寂靜撕開.
楚狄回身.如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他看見從阿刀手中漆黑槍身里冒出的裊裊青煙.他看見林向晚的身體像是被抽了線的木偶緩緩倒下.他看見她胸前心臟的那個位置在剎那間崩出的血花.他看見……
他嘶吼了一聲.三步並做兩步跑了過來.可是太慢了.
鮮血從她的身體里流淌而出.一落在地上.就被凍冽乾涸的土地吸去.將黃色的積土染成不詳的黑紫.
「你……你在做什麼...」楚狄怒喝著揪起了阿刀的衣領.
阿刀面無表情地將槍扔到地上.「老夫人吩咐過了.這個女人不能留.留下後患無窮.楚哥.長痛不如短痛.你節哀吧.」
楚狄從阿刀的眼裡看到一絲隱忍的愧疚.他只覺得自己無形之中有把利刃從上空劈下來.將他活生生的一分為二.他一拳打在阿刀的下頜上.阿刀被打飛出去.楚狄撿起槍.打開保險.將槍筒抵在阿刀的額頭上.「你怎麼能這麼做..她平時是怎麼對你的.要不她.你現在就爛在西宿了.可你……」
「晚姐對我的好.我心裡都記著.我都知恩..我下輩子當牛做馬也會還給她.可老太太吩咐的事情我一定要做..我也沒辦法..」阿刀怒吼回去.眼中都是痛苦.「小原在老太太手裡.我已經兩個月沒見過她了..她都快生了.老太太說我要是不聽話的話.以後就別想再看見小原和孩子了..」
和自己親人的性命安危相比.旁人的生死.又算什麼.阿刀因為走**.很小的年紀就被父母趕出了家門.這些年有了出息.帶著老婆回了家.才算和親人重歸於好.小原和孩子就是他的命.林向晚對他再好.又怎麼能和他們相比.
楚狄說不出話.這個男人和自己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他替自己擋刀擋槍.無怨無悔.所有人都走了.只要他留下來.磕磕絆絆的從頭學起如何將自己染白.
槍重重的摔在地上.楚狄擺擺手.「你走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林向晚是沒救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一槍中心.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楚狄跪在她身旁.將她抱了起來.
心已經不覺得疼了.只是可怕的空洞.他甚至可以聽到寒風從他胸前的破洞中狂叫著呼嘯而過.
林向晚用著最後的力氣.緊抓著他的衣袖.她想對他說什麼.可是一張嘴.一口血就嗆了出來.他從來也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那麼多血.她的血將他的胸前也染得一片鮮紅.好像他和她一樣受了重傷.她艱難地抬起頭.楚狄俯下身.
她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地講過幾個字.然後身子就重重的摔了下去.
鬆開的手指.再沒有合攏過.
他盯著她半開半闔的眼眸.怔了半晌之後.他突然放聲大笑聲來.那笑聲刺破了山谷的重疊.直衝入九霄之中.明明只是凡人的悲痛.卻有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楚先生.別在我墳前哭.髒了我輪迴的路.」
她對他說.別在她墳前哭.髒了她輪迴的路.
*
因為楚狄和沈士君對於屍體的歸屬權和葉楠的撫養權問題一直糾纏不清.所以林向晚火葬的日期.硬是從年前被拖到過了正月十五.
楚姓與沈姓從來都H市娛樂和經濟的焦點.這兩姓人家裡若是出了什麼醜事.不消一夜就會鬧得滿城皆知.
雖然這兩件事一直是被壓著處理的.但最終還是走露了消息.一時間滿城風雨.街頭巷尾.老幼婦孺.人人口中討論的不過是到底死了的那女人是誰.竟讓這兩家子的男人爭個你死我活.還有那孩子.到底是誰的種.
沈士君因為從醫不從政.再加上早年留學.為人一直低調.所以報社媒體對他的關注倒也不算特彆強烈.可楚氏卻不能幸運逃脫.一夜之間.楚氏的股票瘋跌了近10%.屋漏偏逢連天雨.審計和國稅局的調查已經讓公司內部苦不堪言.再趕上這事.楚氏里一片哀鴻遍野.
但身為當家的楚狄.卻顧不得這些了.
把所有的工作都拋到一旁.他只專心和沈士君要那兩個人.
死的.他要.活的.他也要.
可是沈士君卻一個也不想給他.
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沈父終於出了面.他帶著幾頁薄紙和一個小小的銀盒子拋到楚狄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這是林小姐過世前交待過給你的東西.」
楚狄先是展開了首飾盒.裡面有兩樣東西.一樣是他送給林向晚的戒指.而另一樣則是當天在海邊的時候.他送她星貝墜子.
他送她的東西.她什麼也沒要.她是鐵了心.要讓自己和他一刀兩斷.
她把自己賣了一輩子.現在死了.她想走得乾乾淨淨.
「我想紙上已經寫的很清楚了.林小姐希望在過世后能和你解除婚姻關係.墓地她已經選好了.墓碑都已經刻好.上面除了她的名字.不會再加上別人的姓氏.她所有的財產都會留給她的兒子.至於你要求葉楠的撫育權的問題.楚先生.很抱歉.葉楠的撫育權已經不歸個人所有.作為證人保護計劃的一部分.到他18歲之前.他都會有國家派專人照顧.而你的名字.不在探視名單之內.」
「胡說..這種東西我根本不會承認..葉楠是我兒子.我為什麼不能照顧他.」
「你兒子么.」沈從戎輕笑.從包里掏出另外一張紙.「本來不想把這件事情張揚.但你執迷不悟.那也沒辦法了.這張DNA的檢測結果你總記得吧.這是從楚夫人那裡要來的.上面顯示著葉楠並不是你的親生兒子.所以不管是從血緣上.還是從法律上.你都和葉楠沒有任何關係.這麼說.你可以接受了么.」
楚狄覺得周身發冷.他一直以為她對他的懲罰.是給了他一刀.但他現在才明白.她根本不想要他的命.她只要他病.
那刀上.是淬了毒的.她讓他活著.痛苦的活著.她讓他清楚的體會到什麼叫做永失我愛.什麼叫做身不由己.無可奈何.
她計劃好了每一件事.或許連她的死.都已經被她列在計劃之中.
這計劃里的最後一步.
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他愛的女人.他現在才發現原本他根本不了解她.
她怎麼能這麼狠.這麼狠.
*
葬禮那天.從早晨天不亮就開始下起小雪.
「聽說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就會雪打燈.不知道明年的正月十五.會不會下雪.」
是誰好奇的問.現在猶在耳邊繚繞.而那人卻已找不到.她的笑臉還在他的眼前晃動.可是伸出手卻只能抓到一片虛空.
物是人非.
靈車沿著葉衷曾經走過的路線.往火葬場的方向行駛.家屬的位置上.坐著面無表情的沈士君.
本來坐的應該是葉寬的.但葉寬因為有要事所以沒能來..
不過就算他沒事.可能也不會來.因為在葬禮的前一天.葉寬收到一封信.信封里有張簡訊.還有幾張照片以及一張機票.照片上的建築顯示是在國外某地.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枯萎.但仍能認出是葉蓉.
林向晚把當時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葉寬.她說她也是最近才查出來葉蓉到底被賣到了哪兒.不過具體在什麼地方.就要葉寬自己去找了.
至於葉寬怎麼看這件事.會不會恨她.她並不在意.
她只求自己一個安心.
當天葉蓉並沒有想弄死她.現在受了這麼多苦.也算是還完了債.她畢竟是葉家的女兒.就算她不記著林向晚的好.可林向晚還記得若干年前她帶著小小的她上街去玩.她拖著她的手.對她說.姐姐.我要吃冰棍.要吃大紅果的……
而且.林向晚時常會想.要是那一晚.她死在西宿了.那她會不會更幸福一些.
雪越下越大.靈車緩緩地向前行進.路人匆匆的行走著.想要雪花將道路完全掩蓋之前找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沈士君坐在車裡.靈柩就在他身側.他將手掌撫在棺槨之上.冰冷的紅木摸起來有種膩膩的潤滑感.
他想.沒有人知道這輛靈車裡到底載的是什麼人.但是他知道.
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有多喜歡.多愛這個女孩兒.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士君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其實並不是他發現她的.發現她的是他的一位好友.
大學的迎新會.無數的新生湧入校園.身為學長的單身漢們.也藉此機會開始狩獵.
好友一眼就在人堆里看見了林向晚.他斜著肩膀擠了擠沈士君道.「看那個丫頭.」
她提著一隻碩大的旅行箱站在熙熙攘攘送孩子入學的人堆里.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淡綠色的連衣裙.明明是個小小的人兒.卻給人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