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覺得綠腰在自己的肩膀上摸了兩下,似有安撫之意,心便涌起了分甜蜜。聽了她的銀子之說,心卻覺得酸楚無比。人生來便有高低貴賤之分,東西自然有好壞優劣之別,他知道自己所處的行當是個下九流,永遠上不了檯面。像他們這樣的男子,年輕時靠着好嗓子好容貌被衆人捧着,看起來風風光光,殊不知晚年悽苦無依時的悲涼。好人家的姑娘不會嫁給他們這樣的男子。那曾經海誓山盟的人兒也終有一天會厭棄一個沒有姿色的玩物。年輕時的百般好,便是幾年後的百事哀。
說實話,他看多了人面獸心的禽獸,表面上是風度翩翩的公子、溫婉可人的貴婦,暗地裡盡幹些不是人的勾當!他們表面上喜歡他的這身臭皮囊,心裡卻又瞧不起他這下九流的行當。他們不拿他當人,只當是一塊做工不錯的帕子,用舊了便扔。他自己已經不耐煩過那樣的日子,只想着多賺些錢,然後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種點兒花花草草,搗鼓一下自己喜歡的東西,此生足已。
然,她出現了。
他在仰視的同時產生了濃濃的自卑心理。他知道她是有能耐的,怕她嫌棄自己,於是總想着要往自己的臉上擦粉,讓自己看起來乾淨一些。這樣,很累,也很爲難。因爲,他早已厭倦了不停掩飾自身不足去討人喜歡的樣子。
今晚,她雖然沒說過喜歡自己、不介意那些過往之類話,卻令他着實心安了。
是啊,他一直賴以生存下去的信念不就是活着嗎?活着要吃飯,有銀子就能吃飯。如此簡單而已。
他燕歸雖不是高門大戶家的公子哥,但也是尺男兒,能挺起一個家!
他不在乎她去掉易容後是美是醜,當然,若能普通一些,他會更開心。他指向要平淡的生活,不想再起波折。
看得出,她喜歡美好的皮相。第一次,他覺得老天也是心疼自己的,賜給自己一副不錯的皮囊,讓她看着、喜歡着,隨時摸上兩把,也是妥的。
能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燕歸覺得心滿意足。
有一句叫做“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他一定要得到那顆真心,一世一雙人,攜到白頭。屆時,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在燕歸的無限憧憬,綠腰已經離開燕家戲班,往唐家走去。
燕歸回過神後,撒腿便追。
幸好綠腰走得不快,燕歸在大門口處將其堵住,氣喘吁吁道:“你要走我不攔着你,但你得告訴我你現在叫什麼名字,住哪裡?”
綠腰望着氣喘吁吁的燕歸,回道:“綠腰,唐家。”
燕歸點了點頭,卻不肯挪來身體讓出路來。
綠腰問:“還有事?”
燕歸義正言辭道:“這大晚上的,你一人走夜路也不安全,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綠腰挑眉看向燕歸,視線順着他敞開的衣襟滑向如玉的胸膛,戲謔道:“你送我回去,豈不是還需我送你回來?”
燕歸覺得綠腰的目光如有實質,竟令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甚至發熱。燕歸攏了攏自己的衣裳,暗自唾了自己一口,罵自己以前的生活太過放蕩,以至於現在沒過上幾天清心寡慾的日子倒有些難以控制體內的躁動。他覺得有些羞赧,便轉開頭,氣哼哼地道:“爺也是有武藝傍身的,誰要你送?!”隨一揮,“去去去,自行回去吧,半路上小心些,別把鬼嚇個半死不活的。”說完這話,他就開始後悔,幹嘛往她的痛處上戳?萬一她易容下的臉也是極醜的,豈不是傷人至深?然,話已出口,想要收回來爲時已晚。
燕歸轉回頭,小心翼翼地看向綠腰,眨了眨琉璃般的貓眼,輕咳一聲,道:“寶……呃……綠……綠腰,我不嫌你醜。就算你易容下的臉醜到極致,我也不嫌……”這話說完,他又想抽自己嘴巴了。這張嘴平時最是油滑,可在面對綠腰的時候,怎麼總是笨嘴拙舌,當真恨死個人嘍!
綠腰見燕歸一副我很糾結、我很痛苦、我又說了胡話的模樣,莞爾一笑。這世上,能傷她的人,只有她自己而已。若她不在意,他人眼的美與醜又與她何干?
綠腰點了點頭,道:“我知。”
短短兩個字,卻擼順了燕歸所有的愁腸百轉。
綠腰不再多說什麼,越過燕歸,繼續前行。
燕歸望向綠腰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人,這才攏了攏衣袍,插了門栓,往自己的屋裡走去。
躺在牀上,燕歸忍不住開始回想綠腰突然出現在暗室裡,從白子戚救下自己一命的整個經過,越想越覺得心裡美滋滋的。她打白子戚,是爲了給自己出氣吧?
他抱着被子在牀上滾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睡不着,盼着天快點兒亮,好讓自己能夠帶着禮物去唐家看望綠腰。
他一想到綠腰看向自己身體的模樣,便忍不住又爬了起來,點上油燈,將箱子裡的衣袍扒拉出,扔了一幾,尋思着找兩件適合的衣裳改改,最好能將衣領拉低一些,將裳裙開得高些,將褻褲改得瘦一點……
燕歸將衣袍翻了一遍,也沒選出一套適合改動的,氣得將所有衣袍扔回到箱子裡,只待明天尋了裁剪師傅重新做上兩套。
他將自己的私房拿出來數了數、數了又數,最後只能哀嘆一聲,暫時擱淺此計劃。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巧夫更是難爲無銀之家啊。
燕歸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烙餡餅,無論如何也睡不着。
綠腰綠腰,他的寶寶,他的綠腰……
咦?綠腰這名字怎麼感覺有些耳熟呢?他曾聽說過呢?
白!子!戚!
是了,他曾聽白子戚提過,他要納綠腰進門!
狗日的鬼東西,竟敢肖想綠腰?!
看來,他就不應該心慈軟放他一命,萬一曲南一收受賄賂放過白子戚,那他豈不是要逍遙法外?不行,他得去打探一二!決不能放過那個白子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