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榮譽(四下)
「五百里,那怎麼可能,五百里都到多倫了。」除了交通員老何之外,幾乎所有地方幹部都驚呼出聲,臨行之前,他們在軍分區總部內曾經聽說過黑石游擊隊的威名,卻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支在軍分區內論規模絕對排在倒數的同行,影響力居然有如此之大,方圓五百里,那豈不是要把小半個察哈爾包括在內,要知道,即便是曰本鬼子,也不敢說自己的旗號在察北草原上隨便一處拿出來都有人肯認,
甭看商販們一個個看上去畏畏縮縮,聽到有人敢質疑紅鬍子,卻立刻就都翻了臉,用手指著唐仁禮等人的鼻子,怒氣沖沖地數落,「不信拉倒,誰閑得蛋疼了才哄著你玩。」
「嘿,你們這些人,怎麼把眼睛長到屁股上去了,換做往年,這條路能像現在一樣太平么。」
「什麼玩意啊,好心教你個乖,你還拿以為咱們糊弄你,有那功夫,我躺車上眯一會兒行不,。」
被數落的面紅耳赤,地方幹部們趕緊乾笑著解釋,「您,您老幾個別生氣,我們,我們不是以前沒走過這條路么。」
「那你們以前走哪邊,不會都是生瓜蛋子吧。」行腳商販們用眼皮夾了唐仁禮和幾個地方幹部們兩眼,臉上漸漸湧起了几絲狐疑,
一個信洋教的大少爺,十來個狗屁不通外加不會說人話的老夥計,以前大夥看得不仔細,現在卻怎麼看,都覺得這些玩意不像是正經生意人,如果是小鬼子派來的探子,
眾人心中一緊,本能地就與唐仁禮等人拉開了距離,幾個年青力壯的大夥計甚至悄悄地將手探向了腰間,只待對方一露出本相,就拔出防身用的手槍來,拼個魚死網破,
交通員老何見狀,趕緊擠到商販們和地方幹部之間,陪著笑臉打圓場,「幾位老客別生氣,我們絕對沒有不尊敬紅鬍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我們以前都是走五原那條道的,對這邊不是很熟,近年春天聽老鄉說黑石寨這條線生意回暖了,才試探著過來趟趟道,沒想到這條線回暖的原因,居然全靠了那位紅,紅鬍子老爺。」
「這還是句人話。」眾商販們將信將疑,但是見老何等人態度恭敬,也暫時收起了拚命的念頭,
「沒見過世面,沒見過世面,給大夥添樂了。」老何又接連做了兩個揖賠罪,然後用力推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幹部小韓一把,大聲呵斥,「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前頭趕車去,叫你們沒事兒別亂說話,就是不聽,就是不聽。」
呵斥完了小韓,又去拉另外一位地方幹部老張,一不小心,卻碰翻了馬車上的一個竹筐,將筐子裡面的頭花、頂針、蛤蝲油之類的雜貨「嘩啦」一聲掉了大半車,
這下,誤會終於消除了,不是經常口裡口外來回跑著討生活的,誰也不會清楚頭花、頂針、蛤蝲油之類在中原早已爛大街的雜七雜八,到了口外卻從來都不愁銷路,更不會清楚這些雜七雜八雖然表面上都不值什麼錢,卻是最容易回本壓箱子貨,即便被土匪打劫了,只要沒有人員傷亡,此類貨物通常也不會丟,土匪們宰慣了肥羊,才沒有心思搶了這些針頭線腦自己去挨個鎮子賣,
「笨死了了,還不趕緊收拾。」交通員老何又大模大樣的罵了幾句,終於在幹部們的全力配合下,勉強打消了同行商販們的懷疑,
雖然如此,先前那種融洽的氣氛,還是無法繼續保持下去了,包括先前曾經以長輩身份開解「唐大少」的幾個老人,都悄悄地將自己名下的馬車向前後挪了挪,盡量不與「唐家商隊」走得太近,交通員老何見此,也只好無奈地接受了現狀,並且暗中再度叮囑幹部們,聽到任何離奇的說法都不準再發出任何質疑聲,以免被臨時組建的大隊剔除在外,獨自承擔旅途中未知的風險,
他不想惹麻煩,麻煩卻偏偏惹上了他,下午兩點左右,正當大夥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之時,斜前方的天空中,突然飛過來數百隻五顏六色的野鳥,呼啦啦掠過大夥的頭頂,驚叫著向更遠的地方逃去,
「不好,趕緊停車,。」被商販們臨時推舉為整個商隊頭領的老邱見狀,立刻高高地舉起胳膊,「結圓陣,大車在外頭,小車在裡頭,腰裡頭有傢伙的趕緊裝子彈。」
「轟。」地一聲,商販們像受到威脅的牛群一般,紛紛亮出了「犄角」,幾乎所有年青力壯的夥計,腰裡頭都掏出了傢伙式,有中國民間最流行的盒子炮,有帶著三根槍管的火藥槍,還有曰本人的王八盒子,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趕車的老把式們則互相幫襯著,將體積大的馬車首尾相連,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大牲口、人員和容易被拉走的驢車,統統被關在了圓陣之內,還沒等大夥忙碌完畢,與鳥群飛來的同一方向,已經出現了一大票人馬,當先的壯漢用紅布包著頭,左右手各持一支盒子炮,先朝天開了三槍,然後衝到距離車陣百米左右位置,扯開嗓子大喊道:「山不轉水轉,樹不行風行,對面的朋友,是哪陣風把您給吹到了我家門口來。」
「把紅旗趕緊插上,他們是過路的馬賊。」臨時商隊總頭領老邱低聲叮囑了一句,飛身跳上最邊緣一輛馬車,沖著百米外的漢子恭恭敬敬做了個揖,「春風往北,秋風往南,一年四季順著風走,見了朋友打個招呼,見了兄弟坐下喝杯酒,在下河北老字號吉昌源老夥計邱正,帶領十七家挑著擔子討生活的苦哈哈,給對面的大當家施禮了。」
說著話,又是恭恭敬敬兩個揖,禮數給足,
趁著老邱跟馬賊頭子說話的時候,商販們手忙腳亂地將各自袖子里的小紅旗抽出來,挨個插在馬車上,總計有四十多輛馬車和十一輛驢車,紅色的平安旗卻只有十七支,看上去稀稀落落,根本構不成什麼聲勢,
即便如此,拎著盒子炮的馬賊當家依舊愣了愣,收起盒子炮,驅動戰馬向前又走了三十幾米,拱起手來問道:「你們,你們這是要去月牙湖。」
「當然。」後背衣衫已經被汗水濕透的老邱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回應,「馬上又到十五了,月牙湖畔這個月有大集,我們這些個苦哈哈,想到集市上湊個熱鬧。」
「你們這些人都是,月牙湖畔的大集上,能吃下這麼多貨物么,。」馬賊當家打量著車隊中的紅色小旗,滿臉狐疑,
雖然車隊中又不少夥計都拿著槍械,但是他相信,只要他手下的四十幾名弟兄結伴往上一衝,立刻能把手臂正在打哆嗦的商隊夥計們殺得人仰馬翻,然而,那十幾面火一樣的旗幟,卻實在太刺眼了,令他的目光每停留在旗面上一次,心臟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有幾個當地的老熟人兒,在集市上專門囤貨,然後再分發到周圍的蒙漢村子里去賣!春天時他們曾經給我們東家約定過,只要貨物到了月牙湖,他們可以全部代銷。」老邱想了想,斟酌著回應,「所以這次東家才讓我多找了幾個同行,結伴去給那邊送貨過去,賺不賺錢不打緊,關鍵是不能把答應好的事情給耽誤了。」
「你倒是會說。」馬賊大當家聳聳肩,咧嘴冷笑,
「嗨,從十來歲就跟著我們東家走這條線,再笨也練出來了。」老邱彷彿聽不出對方話里的嘲諷味道來一般,笑著解釋,隨後伸手從旁邊的夥計手裡接過一個褡褳,向裡邊看了看,笑著從馬車上跳到陣外,「我們東家說過,大夥能有碗安穩飯吃,全靠道上的朋友照顧,這四十塊大洋,買飯不飽,買酒不醉,就算給大當家添杯茶,請大當家無論如何要賞我們幾個一張臉。」
「四十塊大洋,你打發叫花子么。」還沒等馬賊當家開口,他身後了小嘍啰們已經大聲鼓噪了起來,按照往年行情,商隊只要被截住,至少得留下貨物總價的兩成半作為買路費用,而眼前的商隊光馬車就有四十多輛,即便裡邊拉得全是不值錢的頭花,總價也往一千大洋上頭數,拿四十塊大洋來買路,哪裡交朋友,分明是**裸的侮辱,
聽到車陣外的叫囂聲,唐仁禮等人立刻將手探向車上的貨筐,他們可不是身邊那些普通夥計,端著手槍還直個勁兒打哆嗦,他們都受過基本的軍事訓練,絕不會被對面幾十名馬賊嚇得摳不動扳機,
眼看著雙方就要大打出手,那名腰間插著兩支盒子炮的馬賊當家,突然高高地舉起的右胳膊,「都給我閉嘴,沒見過錢啊,瞎嚷嚷個什麼嚷嚷。」
「呃。」小嘍啰們別罵了個暈頭轉向,一個個張開嘴巴,呼哧呼哧大喘粗氣,
「既然你們是去見紅爺,這茶錢,我就不收了。」彷彿下了很大決心般,馬賊大當家將目光再度轉向老邱,一字一頓地說道,「等到了月牙湖,還請諸位幫我給紅爺帶個話,就沖著他敢主動去掣小鬼子大嘴巴的份上,我西海小薛絕不會給他找麻煩,哪天有用得著我們西海一陣風的地方,儘管派人捎個信,刀山火海,皺一下眉頭,薛某就是小丫頭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