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寒流(二上)
「啊。」饒是張松齡在生死邊緣上打過滾,也沒經受得起如此大的衝擊,直接張開嘴巴,驚呼出聲,
就在一分鐘之前,他還以為游擊隊懷疑自己了,正準備將自己從隊伍中清理出去,而一分鐘之後,他卻發現紅鬍子原來是想讓自己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加入[***],成為整個游擊隊的核心,
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著實砸了他一個暈頭轉向,讓他在驚呼之後,本能地就想逃避,「我,我,我家是開,開鋪子的,很大很大一個鋪子,比黑石寨縣城裡的任何一家鋪子,都,都大,大很多。」
「我還當過土匪呢。」紅鬍子繼續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鼓勵和期待,
「我,我」張松齡覺得自己腦子亂得像一鍋熬壞的粥一樣,根本無法正常思考,加入[***],可自己連[***]基本綱領都整不清楚,唯一的印象還是在讀中學時,聽學校里的訓導官說[***]要搶了有錢人的東西,平均分配給鄉下的那些苦哈哈,而以自己家裡那個雜貨鋪子的規模,無論怎麼算,也不能算到貧苦人行列,
這種遲疑的態度,讓紅鬍子約略有些失望,扶著炕沿兒喘息了一陣,笑了笑,低聲追問道:「怎麼,難道你不願意,男子漢大丈夫,不願意就直說,別拖拖拉拉的。」
看到對方那張已經鍍上了一層淡灰色的面孔,張松齡無論如何都不敢把拒絕的話直接說出來,斟酌了片刻,苦笑著回應,「您老是出於的一番好心,這點我知道,但,但是我對[***]一點兒了解都沒有,真的,您甭看我讀過很多書,但是我這個人反應其實很遲鈍,當年在老二十六路時,就一直沒弄明白國民黨到底是幹什麼的,等到了咱們這邊,只是覺得和大夥很投緣,也還沒來得及去想什麼[***]不[***]的問題。」
「你這」紅鬍子氣得揚起手來欲打,看到張松齡坦誠的眼睛,又嘆息著將手臂放了下去,「咳咳,咳咳,這事兒,這事兒不怪你,是我,咳咳,咳咳」一邊歇斯底里地咳嗽著,他一邊耐心地跟張松齡解釋,「是我,做事太倉促了,沒想到你是個讀書人,看問題遠比一般人較真兒,咳咳,咳咳,咳咳」
聽著那幾乎將五腑六臟撕碎了的咳嗽聲,張松齡心裡覺得非常難受,一邊繼續替紅鬍子拍打後背順氣,一邊低聲跟對方商量,「您老別著急,別著急,我真的不是敷衍您,我是不想騙您,才跟您實話實說的,先給我一點兒時間,行嗎,讓我對[***]多了解一些,再做決定!」
「咳咳,咳咳」回答他的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咳嗽,紅鬍子彎著腰,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不,不是你的錯,是,是我做事,做事考慮,考慮不周全,你,你在這等,等著,等我一,一會兒」
推開攙扶著自己的手臂,他努力跳下火炕,踉蹌著走向火炕對面的一個長條三截木頭柜子,顫抖著用腰間取出鑰匙,顫抖打開生鏽的銅鎖,俯下身軀,一邊咳嗽一邊在柜子里慢慢翻檢,好一陣兒,才從底層隱蔽角落翻出一個破舊的布包裹來,顫抖著手臂打開,顫抖著,將一本發了黃的小冊子雙手捧到了張松齡眼前,「這,這本書,你,可先拿去讀,讀一讀。」
「行。」張松齡答應著,雙手接過已經破舊到隨時都可能散架的小冊子,封面上,一行遒勁有力的鋼筆字,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者宣言』
「看。」紅鬍子已經咳嗽得幾乎沒有力氣說話,只好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願,
「嗯。」張松齡不願再讓老人生氣,答應著,翻開了第一頁,依舊是手寫的文字,看樣子,整本宣言都是手抄而成,抄書者的字寫得很有力道,讓張松齡這個曾經專門在書法方面下過一番苦功夫的人,都自愧不如,比起抄寫者的字跡來,書的內容就無趣的多了,第一句,就把他這個受過正規高中教育人弄了個暈頭轉向,「一個幽靈,[***]的幽靈,在歐洲遊盪」
而正文中接下來的內容,更令他感覺陌生,甚至陌生到無法引起任何共鳴的地步,「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有哪一個反對黨不被它的當政的敵人罵為[***]呢,又有哪一個反對黨不拿[***]這個罪名去回敬更進步的反對黨人和自己的反動敵人呢,」
歐州,距離中國實在太遠了,在張松齡的印象中,相關的只有青島港的炮台、教堂和商店裡價格不菲的洋貨,而沙皇這兩個字更讓他感覺疏離,在『九一八事變』之前,普通中國人印象里最邪惡的洋鬼子,不是東洋小曰本,而是俄國大鼻子,畢竟小曰本兒那時只佔了中國幾個軍港,而沙俄卻從中國掠走了至少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土地,而他的繼承者蘇聯,亦是策動外蒙古從中國分離出去的罪魁禍首,
偷偷看了紅鬍子一眼,為了不讓對方活活咳死,張松齡硬著頭皮繼續閱讀,「從這一事實中可以得出兩個結論:[***]已經被歐洲的一切勢力公認為一種勢力;」「現在是[***]人向全世界公開說明自己的觀點、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意圖並且拿黨自己的宣言來反駁關於[***]幽靈的神話的時候了,」
依舊非常枯燥,依舊引不起他的任何共鳴,但耳畔紅鬍子的咳嗽聲,總算稍稍緩和了些,又偷偷從小冊子上抬起頭,他看見紅鬍子蹣跚著,再度走向對面的柜子,從裡邊摸出一個粗笨的小陶罐兒,打開罐子蓋兒,向手心倒了一大把黑漆漆黃豆大小的藥丸子,然後艱難地仰起頭,將掌心處的所有藥丸子一口全吞了下去,
紅鬍子老了,真的老了,張松齡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而感到震驚,並且心裡難過莫名,草原上惡劣的自然環境和游擊隊里貧困的生活,聯手摧毀了老人的健康,令他面孔粗糙得像塊老樹皮,手指也瘦得如同風乾后的雞爪,如果是在張松齡的老家,像紅鬍子這樣年老體衰的人,早就該躺在床上被兒孫們伺候著休息,而在草原上,紅鬍子卻不得不強打精神,把整個游擊隊扛在肩膀上,支撐起來,
張松齡不忍心再看,唯恐再看下去,自己會忍不住衝出門外,把紅鬍子的身體情況公之於眾,那樣,對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隊伍中半數都是新兵的游擊隊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畢竟,大多數新加入的游擊隊員都是慕紅鬍子的威名而來,如果讓他們知道在草原上叱吒風雲的紅鬍子,早已經變成了隨時都有可能被大風吹倒的糟老頭兒,誰也無法預料他們會做出什麼選擇,
輕輕抽了下鼻子,將淌入鼻孔中的淚水強行吸回去,張松齡繼續翻看手抄本,接下來的文字,他一個也沒看進去,眼前晃動的全是紅鬍子那佝僂著不停喘息咳嗽的身影,那雞爪般的手指,那樹皮般的面孔,
直到紅鬍子自己喘勻了粗氣,慢慢走到他身邊,伸手拍打他的肩膀,張松齡才從幻象中迴轉心神,愕然抬起通紅的眼睛,「啊,您,您不咳嗽了。」,
「葯,老疤瘌雖然是個蒙古大夫,但是,水平卻不是吹出來的。」紅鬍子指指放在柜子上的陶罐兒,故作輕鬆的回應,
由於藥力剛剛在身體內發散開的緣故,他的臉上帶著一抹鮮艷的紅,就像即將燒到盡頭的燈芯,努力發出生命里最強烈的光芒,張松齡看得心裡難受,放下手抄的[***]者宣言,走到外屋,倒了一碗涼開水,一邊遞給紅鬍子,一邊低聲數落,「還說沒事兒呢,你看你剛才咳嗽成什麼樣子了,,不行,你得讓疤瘌叔幫你好好調理調理,曰常工作,就交給鄭隊長、趙隊長、我和龍哥來做。」
「唉,還能調理成什麼樣子,我這是老了,沒葯可治。」紅鬍子倒是看得開,搖搖頭,非常豁達地回應,
「您才五十幾歲,怎麼能算老,。」張松齡看了他一眼,不高興地反駁,
「塞外這邊不比中原,天氣冷,人就老得快。」紅鬍子滿嘴歪理邪說,就是不肯聽張松齡的勸告,躺下來接受老疤瘌的治療,「咱先不提給我治病這茬,先說你要緊事兒,這本小冊子,你看完了么,能理解么。」
「沒看完,也看不太懂。」明知道自己的答案會讓紅鬍子失望,張松齡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歐洲距離咱們這裡太遠了,宣言里的內容,和咱們國家的現實也不太一樣。」
「沒看懂就對了。」紅鬍子伸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笑得像個偷到了雞的狐狸,「我看了不下二百遍都沒看明白,你要是一遍就懂,那我豈不是得把你給供起來,。」
「嘿嘿,嘿嘿。」張松齡捂著自己的後腦勺訕笑,這篇宣言只有十幾頁的樣子,如果剛才認真看,他肯定能囫圇吞棗地過上一遍,可剛才光顧著擔心紅鬍子的身體了,心思根本沒放在宣言上,當然也不可能理解得了裡頭的內容,
「你拿回去,慢慢悟。」紅鬍子卻不打算這麼放過張松齡,把[***]者宣言抓起來,強行塞進了他的懷裡,「千萬別弄壞了,這可是咱們游擊隊的鎮山之寶。」
「嗯。」張松齡點頭答應,即便紅鬍子不吩咐,他也不會把這本手抄的[***]者宣言弄壞,原抄寫者的書法水平遠高於他,閑暇時對著宣言臨摹一番,無疑是一件快意的事情,
「這本小冊子是咱們游擊隊的第一個[***]人給我的,他跟你一樣,是個從口裡來的讀書人,字寫得特別好,槍也打得特別准,雖然帶著眼鏡,但一百五十米內指哪打哪,彈無虛發。」紅鬍子一邊喝著涼白開,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張松齡手中那本[***]者宣言的由來,
「哦。」張松齡對小冊子抄寫者很感興趣,點點頭,低聲回應,能把鋼筆字寫到如此遒勁有力的人,讀過的書肯定不會太少,而這年頭,能花錢供孩子讀書的家庭,肯定也不是什麼窮苦人家,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卻全心全意接受了[***]的主張,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拿張松齡自己來說吧,甭看他跟紅鬍子、趙天龍等人投緣,也願意跟朋友共享自己手裡的錢財,可如果有誰如果敢帶著隊伍去將魯城的張家貨棧給抄了,將貨物和錢財都分給素不認識的窮人,他肯定第一個跳出來跟對方拚命,
憑啥啊,,老張家的貨棧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是他曾祖父,祖父,父親,挑著雜貨擔子,冒著被土匪綁架撕票的風險,關里關外往來販貨,一磚一瓦積攢起來的,憑什麼要分給不相干的人,,老張家做買賣虧本的時候,他們會仗義施以援手么,
正胡思亂想著,又聽見紅鬍子嘆息著說道:「他年齡比你大,帶個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第一次他拿[***]者宣言給我看的時候,我不忍掃了他的面子,硬著頭皮看了一整個晚上,也沒整明白裡頭到底要說個啥。」
「呵呵」張松齡很理解的點頭,自己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尚覺得此文寫得實在晦澀生硬,紅鬍子連初小都沒機會讀,當然更不可能第一次就領悟宣言上的意思,
「然後過了沒幾天,我們就吃了敗仗,從齊齊哈爾那邊一路後撤,被小鬼子和偽軍攆得連生火做飯的功夫都抽不出來,就這節骨眼上,我的好兄弟大周還偷偷跑來警告我,說小眼鏡帶著幾個人背地裡開會,準備當宋江,把我這個晁蓋給弄死,他自己當老大。」
「大周。」張松齡愣了愣,遲疑著問,印象里,機槍手大周從來都寡言少語,更不是個喜歡打小報告的人,怎麼當年會對那個帶眼鏡的[***]員如此防備,
「是啊,大周。」紅鬍子揉了揉眼睛,嘆息著補充,「大周叫周健良,在沒受張大帥招安前,就跟了我,他比我小整整一輪,沒想到居然走在了我前頭。」
「大周是個好漢子!」提起去年弟兄們爭先恐後留下來狙擊小鬼子的事情,張松齡心裡又是一陣刀絞般難受,去五原的時候他們有十六個人,最後回到游擊隊的只剩下三個,其中還有一個因為大腿上受了槍傷醫治不及時,這輩子再也無法爬上戰馬,而那些犧牲在雪野上的弟兄,最後連屍體都沒能收回來,冬天的草原看上去空曠,隱蔽處卻藏著數不清的狼、狐狸和野狗,太陽一落山就會聞著血腥傾巢而出,將看戰死者的遺骸啃食一空,
紅鬍子心裡也非常難過,卻強忍著悲痛,繼續說道,「我當時就氣炸了,拿著槍就找上了門去,眼鏡卻跟我說,他們幾個都是黨員,在開會研究如何幫助我和大周入黨,老子問他,[***]到底是什麼,入了黨有什麼好處,,他卻跟我說,這事兒一兩句話解釋不明白,我慢慢看,就知道了。」
說到動情處,紅鬍子的眼睛也紅了起來,淚水在裡邊上下打轉,「然後沒幾天,我們就被張海鵬的騎兵旅給追上了,老子打不過人家,需要留幾個弟兄來斷後,還沒等想好留誰呢,眼鏡突然扯開嗓子喊了一句,[***]員,跟我上,然後就掉頭沖向偽軍。」
用力抹了一把臉,他舉起右手,「五個人,上次背著老子湊一起開小會兒的五個人,一個沒少,都跟著眼鏡沖了出去,老子那一瞬間就明白了,到底什麼[***],老子從那時起,就沒打算過再跟別人干。」
[***]員,跟我上,
張松齡再次被震住了,看著紅鬍子,胸口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燒,上次遭到鬼子和漢殲追殺的時候,他雖然處於半昏迷狀態,醒來后卻從趙天龍嘴裡,了解到了整個戰鬥經過,他原本以為,弟兄們爭相留下來斷後,是出於江湖義氣,是因為佩服自己的學問和能力,到現在才終於知道,大夥慨然赴死的真正原因,他們都是[***]員,他們認為自己有資格死在別人前頭,
「你說你忘不了你的老團長,老師長,這些我都特別理解。」再度看著張松齡的眼睛,紅鬍子說得無比坦誠,「他們都是好漢子,如果我跟他們在一起久了,也會忘不了他們,所以我不求你現在就答應我加入[***],也不求你現在就能讀懂這本[***]者宣言,我希望你也靜下心來看看,我們[***]人到底是什麼樣子,,這樣的黨值不得值得你加入,,經文再好,如果念經的是一群歪嘴和尚,整座廟也好不到哪去,這本宣言再難讀,你看看身邊的[***]人啥樣,也會知道[***]啥樣。」(注1)
注1:寫這句話時,特別有感觸,一種政治理念再天花亂墜,如果把這種理念掛在嘴邊上都是一群騙子,地痞流氓,恐怕也帶不來什麼好結果,順便再說一句,對比當年紅鬍子他們那批[***]人,現在的很多[***]基層幹部,都該活活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