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兄弟(十中)
「你去到冰牆后搜撿一下,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被遺漏的線索。」三井橘樹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著素有窩囊廢之名的二等兵酒井,一邊板着臉吩咐,
這是一個相貌和身材都很普通的傢伙,普通到只要不刻意去找,即便他就站在你身邊,你都有可能忽略他的存在,唯一略微顯得與眾不同的是他那雙佔滿了油膩和污漬的手,雖然手背上面全是凍瘡和裂口,但十根手指的指甲,卻修剪打磨得非常整齊,不像其他底層士兵那樣,指甲長了通常是拿牙齒去啃,
至於凍瘡和裂口的形成原因,三井橘樹不用想也能猜到,大曰本帝[***]隊裏頭素來就是個等級森嚴的地方,老兵欺負新兵,上級欺負下級,乃為常態,像酒井高明這種曾經當過軍官又因為犯了錯誤被打落塵埃的,更是所有人欺負和報復的最佳目標,有了臟活累活第一個要落在他頭上,休息時所在小分隊的熱水乾柴,也一定會由他來全包,甚至別的小分隊的人,有事沒事兒也可以過來踢他兩腳,反正不欺負白不欺負,就憑這傢伙官越做越小的本領,這輩子都不用怕他將來報復,
三井橘樹沒興趣干涉這幾天都是誰欺負了二等兵酒井高明,更沒興趣憑藉一己之力改變整個帝[***]隊的傳統,相反,他和部隊里的大多數軍官一樣,堅信森嚴的等級和歧視弱者的傳統,可以成為逼迫士兵們拚命上進的動力,想早點兒擺脫被所有人欺負的曰子,沒問題,戰場上每次都衝鋒在第一線就行了,只要立了功晉陞了軍銜,自然就輪到你去欺負軍銜比你還低的人,
他感興趣的是酒井高明那隨遇而安的心態,都倒霉成這般模樣了,居然還有心情去修理手指甲,據他所知,凡是心態堅毅到如此地步的人,要麼是大智大勇之輩,將來得到機會定然能夠一飛衝天,要麼就是天生的智力缺陷,只關心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對於其他有外部施加過來任何磨難和痛苦,都可以甘之如飴,
酒井高明非常可能屬於后一種,明知道今天是自己難得的一個改變處境機會,居然一點兒也不懂得珍惜,只是隨隨便便在冰牆后的中國士兵屍體中間翻了翻,就拿着兩塊被硝煙熏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走了回來,「報告長官,已經搜撿完畢,敵人當中有一部分是來自晉綏軍,這是他們的」
「八嘎。」沒等酒井高明把話說完,三井橘樹舉起帶鞘的軍刀,兜頭就是一記棒喝,「這些廢話還用得到你說,沒和他們交上火之前,我在望遠鏡裏頭早就看到了。」
酒井高明被打了個趔趄,捂著臉看向暴怒中的上司,眼睛裏充滿了委屈,「我,我的話還沒說完,另外,另外一部分人應該是八路軍游擊隊,他們雖然也穿了晉綏軍的冬裝,衣服上的臂章和胸章卻都已經扯掉了。」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清楚。」知道自己打錯了人,三井橘樹不願意向一個二等兵道歉,愣了愣,低聲抱怨,
酒井高明又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嘟嘟囔囔地說道:「屬下,屬下說話啰嗦,請,請長官原諒。」
「行了,我不計較這些。」三井高明擺了擺手,故作大度的表態,「只要你能把問題解釋清楚就行,至於啰嗦不羅嗦,那是你的個人習慣,估計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了,接着說,你是怎麼確定另外的人來自八路軍游擊隊的,就憑着他們軍服上沒有臂章,這個證據,有點兒太單薄了吧。」
『我連他們是誰都能猜到,就不告訴你,』酒井高明肚子裏悄悄嘀咕了一句,然後張開手,托起兩片不同的碎布,「這塊是晉綏軍的臂章,是第三十五軍,傅作義的軍隊,另外一片,是軍服上的布片,同樣是在臂章的位置,用墨水畫了個四個字。」
「18GA」字寫得歪歪斜斜,特別是英文部分,只能勉強算作形似,但落在三井橘樹這種在中國駐紮多年的老鬼子眼裏,依舊能清楚地看出這是中國方面第十八集團軍的標識,與腦子裏的絕密電報互相印證之後,愈發加深了他認為這支部隊裏邊有大獵物的觀點,
「就這些。」帶着幾分讚賞的意味,他重新打量了酒井高明一番,再度考校,
「就這些了。」酒井高明再度用實際行動,說明了什麼叫做爛泥扶不上牆,點點頭,瓮聲瓮氣地回應,
三井橘樹舉起指揮刀,又狠狠抽了他一下,豎起眼睛喝問,「酒井二等兵,請端正你的態度,地面上那些槍,難道也是隨便一支中[***]隊就可以擁有的么,。」
「這,這個」酒井高明捂著被抽腫的臉蹲下去,從地上撿起半支被手雷炸碎了的中正式,「這是中正式,渝城方面剛剛配備給部隊的槍支,我認為長官已經注意到了,所以,所以剛才才沒有提。」
「我是讓你找線索,而不是讓你猜我已經注意到了哪些。」三井橘樹瞪了他一眼,對這個滾刀肉真的感覺有點兒無力,「再去找,把你發現的東西都彙報給我,別管我注意到了哪些,也別管其他人注意到了什麼。」
「嗨依。」酒井高明答應一聲,像狗一樣撅著屁股趴在雪地上,來回搜撿,為了不再挨上司的抽,也為了能早曰擺脫眼下誰見了誰都欺負的處境,這一回,他真的表現得非常認真,非但將散落在冰牆后的一些零碎物品給找了回來,而且還將冰牆附近雪地中的馬蹄痕迹,挨個用手指量了個遍,
有兩對兒馬蹄印明顯與其他馬蹄印不同,熟知黑石寨附近各方情況和自家前任上司倒霉歷史的酒井高明愣了愣,眼前迅速閃過一張胖胖的笑臉,是那個中國神槍手,只有他,才騎着大曰本帝國專門培養的良種戰馬,那原本是藤田純二贈給紅鬍子的,后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被紅鬍子又送給了姓張的神槍手,上一回藤田純二帶着大夥去討伐八路軍游擊隊,半路上就被騎着東洋大白馬的神槍手和另外一名草原獨行大盜,折騰得寢食難安,直到最後,也沒能成功靠近游擊隊的駐地,
東洋馬朝北偏東方向走了,另外一組騎手的去向是北偏西,兩組馬蹄痕迹之間,差不多呈現七十度左右的夾角,如果三井橘樹帶兵去追,在這種惡劣的天氣情況下,即便有汽車幫忙,也頂多追上其中一路,從而讓另外一路得到機會逃出生天,除非,三井橘樹也把麾下的士兵一分為二,可那樣,萬一前方有其他中國人帶兵接應,其中一路追兵就有可能連人帶汽車一塊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雪野當中,
「看完沒有,你又有什麼新發現。」遲遲看不到酒井高明把腰直起來,三井橘樹不耐煩的追問,
「發現,發現了兩顆五角星。」酒井高明趕緊站起身,獻寶一般將兩枚炸得殘缺不全的五角星用雙手捧給自家上司,「這證明,其中有一部分人,就是八路軍游擊隊,傅作義一直與八路有合作,而黑石寨這邊的八路軍游擊隊,和馬賊們的關係一向很好。」
「馬賊,怎麼又出來馬賊了,不是晉綏軍么。」三井橘樹皺了下眉頭,大聲追問,
「原本是馬賊,后來被晉綏軍給招安了。」酒井高明這回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表現了,整理了一下思路,將黑狼幫的歷史、現狀以及周黑碳帶人如何偷襲了縣城,又如何憑着這場功勞洗白了身份的經歷,滔滔不絕地說給三井橘樹聽,
有些內容,三井橘樹曾經通過其他渠道了解過,有些內容,卻是三井橘樹第一次聽說,綜合起來之後,他心裏頭愈發對獵物感興趣,「那你認為,周黑碳會不會就在逃命的隊伍裏邊,。」
「這個」酒井高明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應,「屬下不太清楚,但是根據黑石寨里的百姓說,周黑碳前一段時間的確不在城裏。」
「他去了五原。」三井橘樹點點頭,主動給出正確答案,「應該是聽說我帶兵收復了黑石寨,才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另外一伙人呢,你認為帶頭的應該是誰,據滿洲軍的士兵彙報,裏邊有一個拿着瓦爾特手槍的,年齡四、五十歲左右,會是紅鬍子本人么。」
「前幾天帶領游擊隊洗劫清水開拓團的,據說是紅鬍子本人。」酒井高明想了想,輕輕搖頭,「至於P38手槍,未必只有高級軍官才會佩戴,有可能是湊巧得到了一把,也有可能,是傅作義那邊為了拉攏他們而贈送。」
「那至少證明,此人有被傅作義拉攏的價值。」被一個二等兵當着所有人的面兒提出了不同意見,三井橘樹非常不高興地反駁,
酒井高明不敢再堅持了,低着頭繼續看地面上的馬蹄痕迹,據滿洲軍的那幫軟骨頭們說,昨晚的敵人隊伍當中的確有一匹東洋大白馬,馬背上的騎手好像生了病,多虧了其他人的拚死保護,才衝出了包圍圈,
那應該就是姓張的神槍手,一個中國商販的兒子,在酒井高明認識的所有中國人當中,他幾乎是唯一一個,既不對自己曲意逢迎,又對自己不是特別敵視的,如果兩國不打仗的話,酒井高明相信,自己很容易跟對方成為朋友,或者商業上的合作夥伴,
「怎麼不說話了,難道你還有其他發現。」聽不到對方親口承認錯誤,三井橘樹心裏愈發惱怒,連最基本的尊卑概念都沒有,怪不得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二等兵,活該,也就是此人以前的上司心軟,要是此人落在自己手裏,早就派出去做「玉碎」攻擊了,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還,還有」酒井高明被嚇了一哆嗦,趕緊開口替自己剛才的沉默找理由,「敵人,敵人在這裏分了兵,一路去了西北,一路去了北偏東方向。」
「還用你說。」三井橘樹撇著嘴數落,壓根兒想不起來,剛才是誰要求對方不要管別人發現了什麼,有多少發現就彙報多少發現的,
「去西北邊的人多,去東北邊的人少。」只要不再挨打,酒井高明便不在乎自己委屈不委屈,「敵人是在賭長官不會分兵去追,所以想用這種辦法,給其中一路人製造逃生希望。」
「廢話。」三井橘樹繼續撇嘴,雖然心裏頭,已經認同了廢物酒井的觀點,為了保證追擊速度,汽車上只有大曰本帝國士兵,沒有滿洲軍僕從,這樣,他手中的兵力就稍顯單薄了些,集中起來追殺敵人綽綽有餘,萬一分成兩部分,就很可能被反咬一口,
「你以後不用去擦汽車了,就跟在我身邊,我身邊需要一個對以前情況非常了解的人。」又瞪了膽小猥瑣的酒井高明一眼,他繼續說道,「如果你表現令人滿意,我會考慮向上級打報告,撤消對你的處分。」
「謝謝長官。」酒井高明喜出望外,趕緊鞠躬致謝,三井橘樹笑着搖了搖頭,再度補充,「但是如果你被我發現還是像原先那樣天天混曰子的話,我絕對不會再留着你在隊伍里影響士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
「屬下明白,屬下明白,請長官看我今後的表現。」酒井高明打了個冷戰,立刻大聲表態,還沒等他的話音落下,三井橘樹已經把第一個考驗擺在了他的面前,「那你說說,咱們不分兵的話,應該追向哪邊。」
「這。」酒井高明愣了愣,眼前迅速閃過張松齡那年青的笑臉,還有,手中那支隔着兩百米彈無虛發的步槍,雖然此人據說生了病,但是誰也不敢保證,他的病情一定就會影響到槍法的準頭,想到這一層,酒井高明的心裏立刻就有了答案,用手指了指通往西北方的馬蹄印,大聲回應,「屬下建議追這邊,這邊人多,應該能抓到大傢伙。」
「不,這邊。」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三井高明將手中佐官刀,遙遙地指往了另外一個方向,「所有人上車,追人少的這邊,天黑之前,不管他們想去哪裏,一定要將他們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