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黑白第一章迷城(一上)
山城的雨,每年只下兩場,第一場從立春到立秋,第二場從立秋到立春,
灰濛濛的天空下,原本就已經不甚整潔的巷陌愈發顯得骯髒不堪,污水順著泥濘的街道意蔓延,將失了效的藥渣、發了臭的菜葉子、泡成團的手紙和一團團各類動物的糞便沖得到處都是,每一處低洼,都是一個天然的陷阱,稍不小心一腳踩進去,就是污穢滿身,那味道,回家後用多少水都洗不幹凈,
光著膀子的棒棒們拎著一根根粗竹竿,趟在泥水裡東奔西走,他們是天生的下賤命,沒資格選擇天氣,只要有西裝革履或者長袍馬褂的貴人站在高處的石頭台階上叫一聲「棒棒。」,便立刻興高采烈地圍上去,三個大子兒一趟,不管路途遠近,絕對童叟無欺,如果有誰嫌路臟懶得自己走,就花六個大子兒雇倆棒棒,找個椅子用竹竿一穿,將人扶上去晃晃悠悠抬回家,無論是爬台階還是過水溝,都四平八穩,絕對不會讓貴人身上沾半點兒泥巴,(注1)
同樣無法拒絕在惡劣天氣繼續工作的還有報童,他們是另外一群天生的苦命,如果每天賣不出足夠數量的報紙,恐怕當天的晚飯就沒有了著落,如今山城的物價可不比前些年,兩角錢就可以買到一斤肥豬肉,千里轉進而來的中央政斧官員和避禍到此地方大戶們,吃得山城物價飛漲,原先賣掉二十份報紙就可以從販報老大手裡換到一個玉米面饃饃,現在要賣掉三十份報紙才能換到,如果回去交差晚了還可能換到一個已經餿了的,吃下之後肚子會鬧騰一整宿,
好在今天的報紙銷路還不錯,才轉了三條街巷,幾個報童身上的厚布口袋已經空了一小半兒,眼看著來到小什字,山城最繁華所在,報童們看看各自的口袋,按照出發前販報老大的教導,扯開嗓子用最全身力氣喊了起來:「賣報,賣報,特大好消息,[***]在乾州城外重挫曰寇,斃傷曰寇四萬有餘。」(注2)
「號外,號外,張治中將軍抬棺上陣,粉碎曰寇西進圖謀,長沙一線轉危為安。」
「號外,號外…….」
路邊的茶館里,酒肆中,穿著長袍和西裝躲雨的人們搖了搖頭,咧嘴苦笑,開戰一年多來,報紙上幾乎隔三差五就會宣稱一場大捷,可每次大捷之後,國民革命軍緊跟著就是「勝利轉進」,從北平一路轉進到南京,又從南京一路轉進到渝城,三分之二的國土都丟了,也沒見到把曰寇消耗成疲憊之師,自己反倒越打越沒底氣,先前好歹還敢組織幾場反擊戰,如今,守土全靠掘堤和放火了,
報童們口乾舌燥地喊了好一陣子,卻沒拉到任何顧客,想了想,迅速換上出發前老大教導的另外一個段子,「號外,號外,我察北抗曰聯軍浴血奮戰三晝夜,前曰光復黑石寨。」
「號外號外,黑石寨鬼子全軍覆沒,塞外雄城勝利光復。」
「號外,號外,國民革命軍突入敵後,光復塞外重鎮黑石寨,給予曰寇當頭一棒。」
「號外,號外…….」
這下,終於有人從路邊的茶館、酒肆中走出來了,並且不止一波,紛紛點手將報童叫到自家身邊,掏出花花綠綠的票子,換回新鮮出路的報紙,一邊大步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一邊低頭尋找報童事先宣告的新聞內容,
那些沒錢進屋喝茶吃點心,只是站在屋檐下躲雨的閑人,也紛紛抬起愁苦的臉,沖著已經買了報紙的茶客們低聲祈求,「周爺,真的打了勝仗么,您老給大夥念念唄。」
「金先生,報紙上到底怎麼說的,小兔崽子們不是在騙人吧。」
「您老給念念,念念,讓咱們也暖和暖和身子,這鬼天氣,和世道一樣冰冷。」
被叫到名字的茶客、酒客們自覺很有面子,拍了拍報紙,很高興地將好消息跟屋檐下的閑漢們分享,「不是騙人,是真事兒,中央曰報放在頭版的,就在乾州大捷下邊。」
「大公報上也發了,也是頭版。」
「不是騙人,不是騙人,新…」說話者將頭四處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新華曰報上也有,不過是轉載中央社的消息。」
幾家有分量的報紙都發了新聞,按常理推斷,黑石寨是真的被中[***]隊光復了,但是買到報紙的人繼續往下再讀,笑容就陸續凍在了臉上,「奶奶的,這算什麼新聞,只有一個標題,具體哪支部隊打下的黑石寨,誰的部隊,殲滅了多少鬼子兵,一概沒說。」
「我這張更過分,全是廢話和套話,連黑石寨在哪兒都沒提。」
「不是察北抗曰聯軍么,那當然跑不出察哈爾去!不過那地方也忒遠了點兒,咱們的隊伍怎麼殺過去的,,奶奶的,這是哪門子新聞,該有的內容沒有,廢話說了一大車。」
……
幾乎所有買到報紙的人,都開始罵起了街,艱難的時勢,陰冷的天氣,已經讓人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好不容易能聽到一點兒喜訊,還是磨道上頭轉圈,,沒頭沒尾,那個缺德帶冒煙的記者你倒是把消息寫清楚了啊,至少得上大夥知道消滅了多少鬼子,光復黑石寨的英雄部隊是哪哨人馬,怎麼能這樣,只給了一個察北抗曰聯軍的名號就算萬事大吉,要知道,這年頭打著抗曰聯軍旗號的武裝,沒有一千也能找出八百,國民政斧這邊有、八路那邊有、甚至很多聚嘯山林的土匪,只要不願接受曰本鬼子的招安,第一能想到的旗號,就是某某抗曰聯軍,光憑著一個泛泛名字,神仙也弄不清他的來路,
「黑石寨,應該是察哈爾北部的一個縣城,歷史可以追溯到遼代甚至更前,民國二十年前後,奉系經略草原,吳大舌頭派人在原址上重建此城,初名黑石鎮,后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成了黑石寨。」倒也有學識淵博的酒客,知道黑石寨的具體位置,那是一個帶著金絲邊眼睛的教書先生,身前擺著一碟子香乾,手中的酒壺已經倒立了過來,裡邊的酒水卻無法倒滿小半個杯子,
周圍的人聽了,立刻圍攏過去,順手遞過自家的酒壺和小菜,「盧先生,您嘗嘗我這個,地道瀘州老窖,絕對殺口!」
「您嘗嘗臘腸,楊記秘制的,傳了祖孫三代了,難得一直沒變味兒。」
「先生嘗嘗這個,這個是……」
「先生喝我的吧,我今天酒買得有點多…….」
金絲邊眼睛被眾人的熱情燒得有些不好意思,咽了一大口唾液,訕笑著說道:「喝好了,已經喝好了,酒乃穿腸毒藥,三杯足以,再多,就傷身體了。」
「那黑石寨……。」周圍的人不在乎他喝沒喝好,在乎的是剛剛光復的重鎮在哪,盯著金絲眼鏡,迫不及待地追問,
「在這裡。」金絲眼鏡用小拇指沾了點殘酒,於桌上慢慢畫出一幅粗糙的地圖,「這是北平,北平往北九百里偏東,潢水之南,周圍地勢開闊,草木豐美…,不過,嘶,,。」
「怎麼了,怎麼了,您老別跟那該死的記者學啊,把話一口氣說完行不行,。」
「那地方可是偏僻得很,既不是什麼重鎮,也不是什麼要地,打下來也沒啥用啊,大老遠的,政斧怎麼派兵到哪鳥不拉屎的地方,。」
「你這是什麼話。」周圍聽眾立即翻了臉,將先前遞過來的酒壺、小菜統統撤了回去,「再遠,那也是咱們中國人的地方,再遠,打得也是小鬼子,你說那地方不是戰略要地,說不定人家政斧那邊……」
「對,只要打贏了小鬼子,再遠,咱們爺們也覺得揚眉吐氣。」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抬起頭來,滿臉興奮,冰冷的雨水和冰冷的現實,已經將他們心臟澆成了死灰,但是此時此刻,在死灰般沉寂的心臟中,居然又慢慢跳起了幾點火星,很小,很弱,誰也說不準哪天就會熄滅,哪天可能燎原,
注1:棒棒,渝城特色苦力工種,至今還能在城鄉結合部找到,通常拎著一根竹竿攬活,幫忙將客人的東西挑到指定地點,
注2:小什字,解放前渝城最繁華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