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戎機(七中)
明亮的太陽猛然從朝霞后跳出,將草原打扮得一片璀璨,
黃驃馬抬起前蹄,大聲咆哮,白馬昂首相合,神采飛揚,鐵蹄馬、遼東馬、蒙古馬、紛紛以嘶鳴聲做回應,伴着秋風,伴着陽光,將驕傲和喜悅傳遍天空和大地,
當馬鳴聲漸漸終止,整場戰鬥也正式宣告結束,游擊隊以輕傷兩人的代價,擊斃了三名鬼子,十二名馬賊,繳獲戰馬九匹,三八槍四支,東洋刀一把,此外還有老掉牙的水連珠四支,不知道哪個國家造的騎銃兩挺,土造厚背大砍刀若干,讓小游擊隊員們歡喜得個個都合不攏嘴巴,
特別是跟在張松齡身邊的三個少年,因為沒有參加追擊,所以第一時間搜撿了戰利品,每個人的手中武器都換成了半新的三八大蓋兒,端在手裏這瞄瞄,那瞄瞄,志得意滿,
吃水不忘挖井人,三個孩子當然記得是誰帶領他們取得了這場勝利,將從鬼子伍長身上解下來的東洋刀交換著把玩了片刻,便走到了張松齡面前,雙手將入了鞘的東洋刀捧了起來,如同獻哈達一樣舉過眉梢,
「你們這是幹什麼,。」張松齡被孩子們的舉動弄了一愣,沒有接刀,遲疑着詢問,
「鬼子官兒是張大哥打死的。」口齒最為伶俐的許小牛紅著臉解釋,「這把刀理應歸您。」
「還是留着給趙隊長吧,這玩意兒我可不太會使。」感受到孩子們單純的善意,張松齡笑着擺手,東洋刀輕且鋒利,非常適合用於騎在馬上砍殺,但是他的騎術卻非常一般,與其逞能去提着刀衝鋒陷陣,還不如遠遠地用步槍將敵人一一狙殺,
「那,那……」許小牛還是第一次主動向他人送禮,看不出張松齡是假意跟大夥客氣,還是真心拒絕,捧著東洋刀,不知所措,
正急得抓耳撓鰓的當口,鄭小寶也策馬趕回來了,身上濺得到處都是血跡,臉上卻充滿自豪的笑容,見許小牛等人不經過自己的同意,就把東洋刀獻給了外人,眼睛裏立刻浮現了一道陰影,皺了下眉,大聲提醒:「小牛、孬蛋,你們幾個在幹什麼,怎麼把最好的槍全挑出來自己背上了,咱們游擊隊的規矩你們幾個難道都忘了么,。」
「你管不著。」許小牛等人立刻轉過身,對鄭小寶怒目而視,「要交公也是我們自己親手交,用不着你咸吃蘿蔔淡艹心。」
「我只是提醒你們而已。」鄭小寶被頂得臉紅脖子粗,卻咬着牙關死撐,「一切繳獲都要交公,這是王隊長多次強調過的規矩,你們別以為出門在外,就能由著姓子胡來。」
「也不是誰胡來,非要逞能去招惹鬼子,結果差點把大傢伙的命全給搭進去。」
「哼,有趙隊長在呢,哪用得着你來管我們的事情。」
許小牛等人七嘴八舌地反擊,句句都戳在鄭小寶的心窩子上,
「我,我那是想,想幫王隊長他們一個忙。」鄭小寶被戳得又痛又愧,眼圈也迅速紅成了兩顆爛桃子,淚水在眼眶裏頭來回打轉,「當初,當初你們,你們幾個也是同意的,憑,憑什麼出了錯誤就都往我一個人身上推,我,我……」
眼看他就要當場哭出聲音,張松齡趕緊笑着給大夥打圓場,「這把東洋刀我不要,是上繳還是給趙隊長留着,由他自己來決定,至於這幾支三八槍……」
故意停頓了一下,他又笑着補充,「誰把它從戰場上撿回來,就先給誰用,咱們接下來還要不停地找小鬼子的麻煩,沒有幾把趁手的兵器可是不行。」
「張大哥說得對。」
「張大哥英明。」
聽張松齡提議讓自己先保管繳獲來的三八步槍,許小牛等人嘴裏發出了興奮的歡呼,全然不顧對方是個外人,根本沒資格插手游擊隊的內部事務,
鄭小寶則被歡呼聲刺激得兩眼冒火,心裏頭愈發覺得是張胖子在處處跟自己過不去,,但是他又無法否認,剛才那場乾淨利落的勝仗里,張胖子的作用超過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游擊隊員,狠狠地瞪了胳膊肘往外拐的許小牛等人一眼,用力帶偏了馬頭,
東洋大白馬幾曾被張松齡如此苛刻地對待過,當即悲鳴著來個一個人立,鄭小寶猝不及防,直接被從馬鞍子上掀了下來,摔了個眼冒金星,
「哈哈哈哈……」許小牛等人早就看鄭小寶不順眼了,一直沒機會給他個教訓,此刻見到他從馬鞍上滾落,非但不上前幫忙,反而彎下腰,指着他的身體笑着不停,
笑聲里,鄭小寶的眼珠子開始發紅,最後一抹理智也消失殆盡,一個翻滾從地上爬起來,搶過許小牛的步槍,將槍口迅速轉向東洋大白馬,「你要幹什麼。」張松齡迅速抓住槍管,猛然向上抬起,然後一個背靠將鄭小寶撞出了半丈多遠,「男子漢大丈夫,拿啞巴牲口撒什麼氣,有什麼火直接沖着我來,是比槍法還是比摔跤,隨便你挑。」
「你,你…….」鄭小寶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地上爬起,指著張松齡,渾身顫抖個不停,當將話挑到了明處,他才霍然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多麼錯誤的選擇,比槍法,對方在兩百米之內幾乎是彈無虛發,而自己卻連一百米內的靶子都不能保證槍槍命中;比摔跤,對方連鼎鼎大名的白音都能逼得不敢上場,自己卻連許小牛都未必能贏得下,比智謀,對方隨便使出一個招數,就讓追兵潰不成軍,自己今天凌晨卻被幾個馬賊給攆得連轉身開槍的機會都沒有,彼此之間的差距,只要長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見,那自己先前到底為什麼,又可以拿什麼,跟此人叫陣,
兩相比較,唯一佔據優勢的,可能只有年齡,畢竟張胖子看起來比自己大了三、四歲,不能仗着人大欺負人小,想到這兒,鄭小寶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指著張松齡和許小牛等人,放聲大哭,「你,你們欺負我,你們幾個合夥欺負我,嗚嗚,嗚嗚…….」
「要哭就找個旮旯去哭,別在這裏給你爹丟人。」趙天龍早就策馬趕了過來,見鄭小寶越鬧越不像話,忍不住皺起眉頭斷喝,
說來也怪,鄭小寶不服張松齡,卻偏偏對趙天龍佩服得五體投地,聽到入雲龍的怒斥,眼淚立刻如擰了閘門一樣停住,哭聲也隨即嘎然而止,「師,師父,我……」
「等有了功夫,看我怎麼收拾你。」趙天龍厭惡地瞪了小傢伙一眼,低聲威脅,轉過頭面向張松齡,又換了一幅笑臉,「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鄭隊長只有這麼一個獨苗,平時慣得太厲害了,等回了家,自然有人會給他松筋骨。」
「我跟一個小孩子有什麼好生氣的。」張松齡笑了笑,輕輕搖頭,當年在特務團,他手下那些老兵們,哪個不比鄭小寶更難對付,可到了最後,大夥不還是一樣跟在他這個副連長身後殺鬼子,,做人么,有時就是要大度一些,如果所有事情都斤斤計較,光處理彼此之間的關係,就把白天的所有時間都佔滿了,怎麼可能還有心思來做正經事情,
「不生氣就好。」趙天龍跳下坐騎,順手從地上的屍體中扯起一件外套,用力擦拭自己的寬刃大砍刀,「我剛才故意放了幾個人回去給藤田老鬼子報信,讓他知道咱們這邊又有了更多幫手,看他得到消息之後,是繼續往喇嘛溝趕,還是把大隊人馬都停下來,專心對付咱們,。」
「估計馬賊們不會跟他說實話,小鬼子也不會。」張松齡笑了笑,輕輕點頭,如果潰兵們跑回去后,為了逃避罪責故意誇大這邊的實力,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至少,小鬼子得重新考慮後路和兩翼,不敢再大搖大擺地往喇嘛溝走了,
「最好也別把咱們這邊人數吹得太高。」許小牛想了想,興奮的插嘴,「那樣老鬼子就會不停地派小股部隊過來剿滅咱們,來一支咱們幹掉一支,來兩支就幹掉兩支,象老鼠啃木頭那樣一點點啃,用不了多久…….」
「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啊。」趙天龍拍了拍他的頭,笑着打斷,「凈想美事兒,小鬼子如果都像你說的那麼笨,就不會一年時間打下大半個中國了。」
「我只是那麼一想。」許小牛輕輕吐了下舌頭,笑着補充,「具體怎麼打,還是聽您和張大哥的。」
「我只適合帶頭衝鋒。」趙天龍輕輕搖頭,看向張松齡的目光裏頭充滿了信任,「具體還是聽你張大哥的,他比我會打仗。」
少年們對此深有體會,紛紛將頭轉過來,看着張松齡,滿臉期盼,張松齡被看得心裏發熱,想了想,迅速做出決定,「咱們不管鬼子怎麼做,咱們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來,總之一句話,想去找紅鬍子,先過了咱們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