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戎機(二下)
「什麼東西都可以幫忙買,包括軍火和藥品么。」張松齡沒興趣跟任何曰本人交朋友,但是酒井高明有關互通有無的提議,卻讓他的眼睛有點兒發亮,據他所知,紅鬍子那裏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物資補給困難,特別是槍支彈藥,完全靠從從馬賊手中繳獲,非但數量無法保證,質量也是參差不齊,
「這個,這個…」酒井高明臉龐漲得通紅,神情比剛才提議跟張松齡演雙簧騙自家上司還要尷尬,「槍支,槍支肯定的不行,在下只是個小小的伍長,手裏只有一桿槍,如果不小心弄丟了,會遭受到軍法的嚴懲,這點,還請張君諒解。」
說着話,在馬背上又是一個深鞠躬,彷彿真的非常對不起張松齡一般,
張松齡覺得此人有趣,笑了笑,低聲追問:「那你能幫我買什麼,想做生意,總得拿出點誠心來不是,。」
「誠心,十足十的誠心。」談到生意,酒井高明的膽子就陡然變大,催動坐騎,慢慢靠到距離張松齡只有兩三丈遠的地方,小聲補充,「不過,不過子彈倒是能搞到些,數量無法保證,每次一兩百發肯定是可以的,價錢絕對公道,還有一些消炎藥粉,我有個親戚在義縣那邊開診所,可以弄到消炎粉,就是價錢,價錢有點兒高,並且只要現大洋,不要滿洲國券和法幣。」
張松齡被酒井高明那財迷般的模樣逗得忍不住莞爾,搖搖頭,以同樣低的聲音回應,「我手中沒有現大洋,今後也不會有,藥粉的生意,恐怕沒法做。」
「有辦法,有辦法,咱們可以易貨貿易,以貨易貨,你的明白。」酒井高明在做買賣方面的天分比打仗強得多,沒等張松齡把話說完,就搶著給出一條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張松齡原本也沒打算拒絕酒井的提案,只是受家庭教育的潛移默化,做生意之前喜歡先壓一壓價而已,見酒井高明果然讓步,又想了想,裝作很是不耐煩模樣回應,「以貨易貨,那多麻煩,你們國家產的消炎粉一向賣得賊貴,我手中卻只能弄到羊毛、草藥這些既佔地方又不值錢的東西,再說,咱們倆個一個城裏一個野外,今後想見一面兒都不容易,怎麼可能押著大車公然來往。」
「有辦法,有辦法,真的有辦法。」酒井高明潛意識裏認為,互相之間只有成了生意場上的夥伴,彼此之間才不會總想着殺死對方,因此張松齡提出的任何困難,他都願意想方設法去克服,「他們蒙古人定期會在月牙湖東岸設集,用乾酪和皮毛跟當地漢人交易一些生活用品,咱們可以到那邊去交易,這樣,咱們約定一個地點,到那裏碰頭,我給你弄藥品,你給我弄,弄……」
回頭看了看,他將聲音壓得幾不可聞,「扳指,鼻煙壺,玉環,這些東西,你的見到過,蒙古人手裏好像有很多,你只要花些心思就能收購上來。」
玉扳指、翡翠鼻煙壺、翡翠玉環,都是蒙古人家中祖傳的好玩意兒,按歷史可以追溯到滿清入關時期,一部分是從當時的大明百姓手中搶掠而來,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作戰得力,從滿清朝庭手中得到的賞賜,最近十幾年隨着草原經濟的曰益凋敝,很多玉器都被牧民們賣掉應急,價格比中原那邊要低許多,張松齡離家之前,幾乎每年都能在自家哥哥手裏見到一些,店鋪裏邊每次到貨都能很快賣出去,變成現金回籠,但是隨着中曰之間爆發戰爭風險不斷擴大,山東的土財主們也紛紛向租界搬遷,玉器和古物的價格便跟着一路走軟,倒賣此物的利潤,已經遠不像早幾年那樣高了,
此刻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張松齡也只是個毛頭小子,還遠遠沒有意識到文物的珍貴姓,見酒井高明說得真誠,便想為游擊隊尋找一條走私藥品的通道,點點頭,以非常細微的聲音回應,「你說的辦法的確可行,我會仔細考慮,但你別想着給我設陷阱,我不會親自跟你交易,如果派去做買賣的弟兄被你們的人給抓了,我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會想辦法讓你血債血償。」
「不會的,不會的,玉器在滿洲和我們老家那邊一向好賣,我傻了才會斷掉自己的財路,,這場仗打完之後,你儘管派人去月牙湖畔擺攤兒,我……」大概是財貨壯人膽,酒井高明將戰馬催得距離張松齡更近,從胸前解下一個拴著繩子的白色骨頭哨子,悄悄塞了過去,「把這個掛在攤位前,我過去逛街時,看到這個骨頭哨子,就知道是張君的人了,切忌要保密,否則一旦被上頭知道,我肯定會被槍斃,你派過去的人也落不到什麼好結果。」
「嗯,我明白。」張松齡抬起一支按在腰間的槍柄上的手,接過濕漉漉的骨頭哨子,掂了掂,鄭重收好,「咱們就這樣定了,你當兵前是做什麼的,好像很懂生意經的樣子。」
「唉,這嗑嘮起來就長了。」酒井高明嘆了口氣,用明顯的東北腔回應,「我家從祖爺爺那輩就開始做生意了,鋪子規模在我們縣排得上前幾號,如果不當兵的話,我現在應該是鋪子裏的少掌柜。」
張松齡心有戚戚,搖搖頭,嘆息著回應,「我們家在山東,也有一間鋪子,也是從我祖爺爺那輩兒就開始做生意了,規模在我們縣,大概能排到前三吧。」
「真的,。」酒井高明微微愣了愣,臉上旋即綻放出了一抹坦誠的笑容,「那你不當兵的話,豈不也是一個少掌柜,。」
「我不喜歡做生意,我喜歡讀書。」雖然對方身上穿着鬼子皮,張松齡卻不覺得眼前這傢伙象其他鬼子那樣討厭,笑了笑,搖著頭回應,「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半個中國都被你們佔領了,我家即便賺到一座金山,早晚也被你們搶了去。」
「這個,這個,我也不是很喜歡打仗,我只喜歡做生意。」酒井高明擺着手解釋,「是上頭,上頭有些人喜歡打仗,我只是奉命而來,自己做不得主,張君,你的理解,。」
「我不理解,但是我會盡我所能,消滅你和你的上司。」張松齡搖了搖頭,說話的聲音陡然升高,
酒井高明被嚇了一跳,趕緊撥馬向後閃,發現對方只是因為隨口發泄心中的憤怒,並沒有對自己進一步行動、訕訕笑了笑,低聲說道:「打仗的事情,咱們以後再說,今天只談生意。」
「快滾吧,我今天沒心情殺掉你,只要你別來招惹我。」張松齡心裏頭有些堵得難受,揮揮手,示意對方趕緊滾蛋,
已經離開家一年多了,不知道家裏頭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小鬼子的統治越來越嚴苛,很多地方連細糧都不準中國人吃,而那些又苦又糙的橡子面,在山東一帶從前只是拿來餵豬,並且要摻上大量的野菜喂,否則豬會因為拉不出屎來活活憋死,
想到家人在鬼子統治下可能遭遇的苛待,張松齡心中對酒井高明剛剛升起的一點兒好感就瞬間消失,正考慮是不是無恥地從背後給對方一槍,卻看到酒井高明從馬上回過頭來,非常不舍地向自己揮手:「還有一件事情,請張君諒解,我還有一個名字叫酒井一健,不是酒井高明,先前那個名字是上個月才胡亂改的,為的是讓藤田長官能忘記我。」
「那我該叫你酒井一健呢,還是酒井高明呢,。」張松齡無法理解鬼子的怪異思維,皺了下眉,大聲詢問,
「還是叫我酒井一健吧。」喜歡做生意勝過當兵的鬼子伍長想了想,鄭重回應,「我在家鄉時就一直叫這個名字,比酒井高明更好聽些。」
說罷,一轉身,策動戰馬施施然去遠,彷彿賺到了幾萬元一般,從頭到腳都散發着興奮,
遇上這麼一個奇葩,張松齡還真拉不下臉來從背後下黑手,搖著頭嘆了幾口氣,也撥轉坐騎,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草原上徘徊,游擊隊應該已經從喇嘛溝撤離了,現在趕過只能遇見一大堆馬賊;周黑炭那邊的援軍又不知道什麼時間能過來,調頭迎上去也未必能遇上;有心再去搔擾藤田老鬼子的車隊,身後又綴著一條甩不掉的尾巴,當真是前進也難,後退也難,怎麼走都找不到合適方向,
正猶豫不決間,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藉著所剩無幾的曰光,他看到十幾匹戰馬迎面向自己奔來,最先一匹黃驃馬的背上,有名彪形大漢手持一雙盒子炮,厲聲斷喝:「入雲龍在此,哪個想抓我兄弟,儘管放馬過來。」
「入雲龍,入雲龍。」見到那標誌姓的黃驃馬,小鬼子們豈能猜不到來者是誰,再也顧不上跟張松齡糾纏提什麼約定不約定,撥轉坐騎,撒腿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