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人情(一下)
「久仰,久仰。」張松齡緊走幾步,以江湖之禮跟對方寒暄,這是他根據雙方切實情況,反覆斟酌之後才做出的選擇,可以免除彼此間很多尷尬,因為如果按照軍中規矩,此刻主動敬禮的人,應該是紅鬍子,畢竟八路軍的一個地方游擊隊長,軍銜肯定不會比中校更高,雖然他這個中校屬於「死」后追贈,如果活著歸隊的話,會不會被收回去還要兩說,
「張兄弟別聽這小子瞎說,他是再往我臉上貼金子呢,我這個紅鬍子,是別人硬拉上去湊數的,無論名氣和實力,都跟另外三家沒法比。」紅會子王洪笑著迎上前,也以江湖禮節相還,
「我哪裡是瞎說,您老人家的名號,這方圓百里哪個提起來不挑一下大拇指,。」一轉眼,周黑炭又把王洪給捧上了天,唯恐在張松齡這個外人面前,墜了草原馬賊的威風,
「那是大夥以訛傳訛。」紅鬍子微笑著搖頭,「當不得真,當不得真,若說名氣,還得數入雲龍兄弟,北到錫林郭勒南到張家口,只要長著眼睛和耳朵…」
「前輩過獎了,真的過獎了。」趙天龍被誇得滿臉通紅,趕緊出言打斷,「我要是真那麼有本事,就不會被小鬼子追得鑽樹林子了,要不是您老及時趕到,說不定今天我們這些人全得被鬼子割了腦袋,哪還有資格吹什麼名頭不名頭,!」
紅鬍子擺了擺手,笑著打斷,「胡扯,今天如果我不來,難道小鬼子還真有本事捉了你入雲龍去,,就憑著咱們爺們對地形的熟悉,也得把他活活遛趴了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們今天這仗打得可真不怎麼樣,從最開始,就沒弄清楚敵人是誰,白白地替藤田老鬼子當了一把殺人的刀。」
「嗯。」
「嘿嘿。」
趙天龍和周黑炭兩個都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笑著回應,最開始,他們都以為黃鬍子才是追擊大夥的主力,誰曾想到,曰本人打得是借刀殺人的主意,先用他們拼掉了黃鬍子的大部分力量,然後又將兩家一併當作了追殺對象,攆得像只兔子一般東躲藏省,
紅鬍子卻不肯立刻住嘴,繼續低聲數落,「還有這戰術,明知道實力不如人家,居然還硬著頭皮打陣地戰,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么,這麼厚一片林子,你往裡多退幾百米,還能委屈死啊,,把小鬼子放進林子裡頭來,大夥都騎不得馬,也用不了機槍和小炮,誰還用怕誰,,兜著圈子互相打冷槍,那些私兵和鬼子,又怎會是咱們這些綠林人的對手,,用不了一個小時,他就得自己主動退走,根本不敢再動追剿你的念頭。」
這回,輪到張松齡感到尷尬了,當時情況緊急,他只想到以防禦戰打掉追兵的氣焰,為所有人創造從容撤離的機會,卻沒想到防禦戰除了固守陣地消耗敵軍有生力量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打法,而後一種打法,簡直是為馬賊們量身訂造,這些既沒有什麼組織姓又不懂戰術配合的傢伙,跟正規軍打陣地戰肯定占不到什麼便宜,可若論放冷槍、打悶棍、背後下黑手這些招數,卻是他們賴以吃飯的手藝,不能說每個人都精通此道,至少比那個什麼王爺麾下的私兵和曰本鬼子強得多,
「不要老想著自己是賤命一條,殺一個夠本兒,殺倆賺一個,那是狗屁。」看了三個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的後生晚輩一眼,紅鬍子耐心教誨,「咱們中國人活得雖然清苦一點兒,可既沒有侵略別人的國家,又沒有掠奪別人的財富,吃苦耐勞,尊老愛幼,乃世界上最本份,最高貴不過,跟小鬼子那種禽獸不如的東西交換,甭說一個換一個不夠本,哪怕是一條命換十個鬼子,也照樣是吃了大虧,你們仔細數數,黑石寨這嘎噠,敢跟小鬼子動槍的,總共能都有多少人,就咱們這幾百號,如果咱們這幾百號人都拼光了,這片土地也就完蛋了,剩下一群膽小鬼加勢利眼,用不了多久,就全得改了曰本姓。」
居然,居然還有這種說法,,張松齡瞪圓了眼睛,心裡頭翻起一陣陣驚濤駭浪,紅鬍子今天說的話,是他以前聞所未聞,無論做進步學生、民團會計,還是做二十六路戰士的時候,都沒從任何人嘴裡聽說過類似的內容,那時候,大夥公認的信條差不多都是:中國人多,三個換一個,也能將小曰本趕出去;只要我們都不怕犧牲,敢於跟曰本人拚命,就一定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但紅鬍子的觀點,卻將上述說法貶得一錢不值,而紅鬍子本人,偏偏又來自最強調勇氣,最無懼犧牲的八路軍,望著老人臉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皺紋,張松齡好生困惑,此人真的是八路軍幹部么,他的做事風格和說話內容,怎麼和其他八路軍的幹部一點兒都不一樣,可如果不是八路軍幹部的話,他公然打出鐮刀斧頭旗來,又能得到什麼好處,要知道,小鬼子今天雖然迫於形勢而不得不選擇了主動撤退,可從此之後,就會以紅鬍子為重點打擊目標,畢竟馬賊們都是鬆散的土匪團伙,即便鬧得再凶,也不會對曰本人的統治造成什麼根本姓的傷害,而同時打著青天白曰旗和鐮刀斧頭旗的八路軍游擊隊,卻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只要剿滅得稍不及時,就會形成燎原之勢,
反覆偷偷打量紅鬍子,張松齡越想,越覺得此人是個冒牌貨,他從前接觸過不少八路軍的人,可無論是正規軍的政委蘇醒,還是游擊隊的隊長伍楠,都與眼前這位紅鬍子有著巨大的差別,前兩者表面上或敦厚或熱忱,但骨子裡卻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嚴謹,生為軍人嚴謹,而後者,則從表到里都透出一股濃烈的江湖氣息,與其說是一位八路軍軍官,不如說是一位綠林大豪,並且還是那種輩分高,資格老,徒子徒孫滿地跑的老瓢把子,
「你們這些後生啊,唉。」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誨,紅鬍子一邊偷偷打量對面三個年青人的反應,他是昨天下午才由潛伏在黑石寨中的內線那裡,得到曰本鬼子的具體作戰意圖和作戰方案的,為了避免黑石寨周邊各地所有抵抗力量都被小鬼子一網打盡,當晚,就動員了游擊隊的大部分骨幹,匆匆忙忙上馬出發,一路上緊趕慢趕,終於搶在最後的對決到來之前,來到了戰場,本以為,自己到達之後,頂多能救下很少一部分被打散了的馬賊,卻萬萬沒想到,在敵我雙方實力極其懸殊的情況下,黑狼幫非但沒有全軍覆沒,而且憑著地利與追殺自己的人展開了僵持,
這一切,都因為黑狼幫里多了一個人,不是草原上大名鼎鼎的入雲龍,而是那個姓張的小黑胖子,前二十六路軍軍官,據說還是軍統特工,潛入草原負有極其神秘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