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着疑惑,我只是在毛叔眼神示意下驚醒,乾淨脫掉喪衣跑上去開了門,給他們沏茶水。
而看得出邢少秋是個很重情重義的人,雖然不知道他對我爸這個當年被他抓了差點拉去新疆槍斃的黑道老大爲什麼會有情義,但他愣是直等到那三根菸被自然吹燒到頭的時候,才苦澀笑笑,走了上來。
“別忙活了小夥子,坐下吧。你就是黑龍的兒子,陳千?”
“恩。”
我點點頭,邢少秋看着我也點了點頭,卻再沒多和我說話,只是坐得筆直和毛叔聊了起來。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誰開的茬,就從這些年的經歷,聊到了唐劍這件事兒上。
“怎麼了,把你也驚到了?”
“呵呵...想不驚到都不行啊,要不然我邢少秋一個身邊跟個秘書都嫌多餘的人,回趟老家,用得着派這麼多人跟着嗎?”
毛叔淡淡一笑,點燃雪茄用很複雜的眼神看着他,說怎麼,怕了?
“怕,呵呵,怎麼能不怕...”
邢少秋也是淡淡一笑,表情僵硬的搖了搖頭。
“這個唐國邦...真是狠毒的很呢!雖然早就知道有他這麼個老毒瘤在,但沒想到時到今日沒有朽下去,反而是根深蒂固到這種程度,連軍區的大老虎都因爲他浮出水面來了。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信你和老翁說的那句話——“除你們馬家幫,等於養虎爲患!因爲只有你們馬家幫,能騎到沙家浜的虎頭上面打!””
“應該先幫助你們以黑克黑,把沙家壩給連根剷除了纔對。看走眼了唉...不過,其實總歸還是你們馬家幫當初混得太大的原因,沒有人會覺得,沙家壩比你們馬家幫危害性還要大的...”
“對了,老翁呢?”
“死了,跟彪子他們一起去火車站救耀坤的時候被特警亂槍打死了。”毛叔苦澀而悲慼的笑笑,憂愁從眼裡一閃而過:“呵...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少秋?怎麼,我剛聽你話裡有話,唐國邦怎麼個狠毒法了?”
邢少秋點燃根中華煙深深吸了一口,那眼渾濁複雜的彷彿青煙就在眼眶裡蓄着。
“毒。真的毒,簡直是披着人皮的鬼!以前我們市的老市長,後來被降職調去外地土地局的老韓你還記得吧?因爲有檢舉唐國邦門生之一的臆想,昨天跳樓自殺了;雖然沒留下遺囑但我也大概明白,原因應該就是那莫名其妙,被叩在他腦門子上的三千萬資源虧空。他人老了,快六十五了再工作一年半就能退休。勞碌一輩子退休金沒拿到,反而多了幾千萬的國債,他能承受的了嗎....”
毛叔當即就驚得菸灰抖在腿上,顫抖着嗓音說,少秋,那、那個老韓,可是帶你上任的老師啊??
邢少秋沒說話,只是笑裡藏着股殺意。
“所以啊,我也不得不防哦。而且現在我們公安廳就跟旱澇的農田一樣貧瘠,往日要覈准的批令多的不勝枚舉。這段日子,這四處八方的分局,就都跟死了的一樣!一個批令都不往上報、我去找市長聊天,他居然還說這不是好事兒嗎?代表我管理的區域治安更好了,唉...你說這到底是在罵我,還是在讚我啊?要是是在罵我,沒有他們上級暗示,底下的有啥案子,敢這麼窩着藏着嗎?”
說着,那笑容就感覺更加猙獰可怕了。
“現在你說說可笑不??我一個抓了一輩子壞人的警察,居然到現在,出個門還要帶一大羣手下,生怕半路上讓壞人給殺了!被殺了上級還不通報、還不讓有關部門徹查,死他個不明不白...哎嘿,真是譏笑大方,譏笑大方!”
雖然是笑着說的,但誰都能感受到他那股濃烈的憤怒。以至於毛叔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接腔;他彈彈菸灰後去卻好像啥都沒說過,只是問毛叔說,怎麼,你不想跟我說說唐劍嗎?
毛叔苦澀的嘆口氣,說唉,有什麼好說的,不就那個樣兒嗎?
“什麼樣兒啊?“
“就一手遮天唄!現在不是我們鬥,是中央派系再鬥。你說連你們公安廳都被影響到了,何況我們一個小縣城呢?”
“唐劍現在就是住在城堡裡的魔頭,誰都知道他們是蛇鼠一窩,但不管沒權利沒責任的,還是有權利有義務的,根本就沒人敢去剿滅他們!深怕是引火燒身!“
“這樣下去可不妙,真的不妙。你想想啊少秋,直到今天我們纔算看出來唐國邦到底有多大能量了吧?而看到了,也是因爲現在正是他唐國邦地位最動搖,最不安全顧不了太多的時候!在這個特殊的時間,該處理他餘黨的人都不敢處理、任他一手遮天。怕他、順從他!那要真等到把這個大好機會給耗沒了,他的處境又穩定下來的時候,難道不就更沒人敢動他和他的人了嗎??”
“是,我們中國的確一直都是這樣,官官相護,簇擁爲象。今天是唐國邦,明天又不知道是個誰誰誰。這日子除了對老百姓不公平點兒,過的倒也算安生,縱不縱容爲什麼要縱容,也不是我們平頭小百姓能管得了的事兒。“
“但是,其他那些老虎蒼蠅的和唐國邦性質不一樣啊??當官的都是聰明人,要麼蒼蠅找老虎借勢,要麼老虎通過蒼蠅撈黑錢。搜刮的那都是國家工程項目、老百姓福利,金融機構內部動向的油水!賺的是黑心錢,不會要掉人鮮活的命;而他唐國邦呢?他唐國邦從一開始,就是在身邊養了一條狼!也就是通過這條狼不斷狩獵給他的食物,才長得這麼膘肥體壯,才讓他養出來一羣豺狗吃着腐\敗的肉!就算現在這些豺狗已經能帶給他鉅額的資產營養,但不管是怕被狼反咬一口,還是那本就是他留給自己看守命根兒的看門狗,總之這條狼他還是會養下去。”
“所以如果說其他老虎蒼蠅是斂財,斂政府的財;他唐國邦,就是直接在傷害根本沒反抗之力的老百姓啊!殺人放火我也就不說了,現在都啥時代了;但是單單是販毒製毒這一點!有唐國邦保護他唐劍可以肆無忌憚的座這些損陰德的事兒,一天銷出去的毒品,得破壞多少經不起一絲風吹雨打的家庭??又會間接的害掉多少條人命!??”
“所以啊少秋...如果說其他貪官污吏那都是我們歷史沉澱的結果,鐵打不動的一個正常過程的話,他唐國邦,就是個看着類似,世界上性質卻完全不同的災難!災難來了,你說可不可怕??”
“可怕...嘖嘖,的確可怕,我聽着都瘮的慌...”
邢少秋砸吧下嘴,笑的就有點陰沉:“正是因爲太可怕了,所以,我今天才會回來。”
毛叔和我聞言,眼當即都亮了;毛叔更是猛地碾滅了雪茄煙,說老邢,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呵呵...就是我懼怕他們的意思啊?老景,你知道我邢少秋是個什麼人。當年警校的歐陽教官告訴過我,我邢少秋品質中正,邪不可幹!那意思,就是我是純純粹粹的正義,邪氣沒辦法沾在我身上。”
“所以,會讓我邢少秋怕的,也就只有邪!也所以讓我邢少秋害怕的東西,我就務必要把它剷除的乾乾淨淨!因爲正與邪,勢不兩立!”
“老邢...”
說道這裡,一直一言不發的吳叔臉子有點難堪,邢少秋他自己卻視若無睹;毛叔搞不清吳叔咋了,也不想搞清楚,只是一手抓着邢少秋袖子,說你可別拿這事兒給我開玩笑,你想怎麼剷除掉唐劍他們啊?
邢少秋捏着煙笑笑,就說我聽說你們去見過顏醜顏先生了,那現在大局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你們就也都該清楚了。
“從唐國邦下手讓唐劍失去庇護而消亡,難度太大,基本不可能;所以得先斷了唐劍給唐國邦的資源補給,讓他唐國邦自己先枯萎掉。”
“那麼,要剷除掉這兩個毒瘤,好像也就只有將那些能套現出鉅額現金的毒品,給通通沒收、或者銷燬掉一條路選的;而現在唐國邦基本已經軟禁了我在公安廳人事調動的權利,要以公職人員介入,動員政府力量強行裁決,就基本不可能,我的命令基本已經不管用了,派不動人。所以好像就只能硬着來了...也就是說,我需要你們,而你們需要人。”
他需要我們,我們需要人...那這話的意思是,他要先調給我們一批人,然後通過我們的手,不經過上級政府直接幫他毀了唐劍和唐國邦的命根兒!
當場我心裡就感覺一熱,熱切的想問他具體怎麼做?毛叔卻拉住了我,擔憂的說老邢,但你不是說了唐國邦已經通過權勢基本軟禁了你嗎?
“你是有實權的人,但他手底下比你有實權的人多了去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要他還沒徹底垮臺,那些人就算冒險也會幫他阻撓你的。你說你要給我們調人,但是你人事調動的命令前腳剛下達下去,後腳唐國邦的門生已經利用另一條命令阻止了他們辦案。你哪兒還有人能調遣給我們啊?唐劍現在的勢力可不是寥寥數個人就能破除防禦的,逼急了,他們連警察都敢殺...”
我聞言心裡溫度也低下去,點了點頭;邢少秋卻感覺很怪異的笑了笑。笑裡藏着刀。
沉默了半天,直到把菸屁股插進菸灰缸裡的時候,才複雜着眼神丟下句讓我心臟劇烈震顫幾下的話來。
“簡單,老景...”
“時隔二十年...”
“今天,我就要讓馬家幫,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