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德正吃驚地點著頭。

他說，趙法師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在那封信的下面，給使頭頭說了，他就是這樣判斷出，白衣女鬼就是那吳絳仙的。

他還說，要是我還對那“藏珠宮”有一點念想的話，那就立即放下一切，重返揚州。

當時我看了那段話，心里那個高興啊。

有關“藏珠宮”的線索，都在那個吳絳仙的身上。

要是女鬼真的是她，那就說明她還活著，還回了揚州城里。

只要找到她，就可以找到線索，那那些十幾年來都下落不明的寶貝，不就有望找到了嗎？

我是個降將，投了大唐之后，被那些狗官到處排擠，正混得很不如意，想另尋出路。

所以我想都沒想，就給那給使頭頭回了信，答應了。

于是乎，我們這三個十幾年沒見面的人，都各自想了辦法，終于又聚在了一起，回了揚州城。

所以趙法師，您說得對。

這一次，我們三個，就是被那“女鬼沉江案”勾引回來的。

我本想著，這次，老子終于有機會翻身了。

可誰想到，竟然落到了這樣的下場。

哎，我令狐行達忙活了大半輩子，連反賊都做過、皇帝都殺了，可到頭來，都得到了些什么啊……

說完這一段驚人的往事，令狐德正長嘆一聲，緩緩低下了頭去。

而此刻，他說的每句話、每個細節，都在趙寒的腦海里，飛掠而過。

這令狐德正的供詞，和之前魏五娘、朱貴兒、智空大師以及其他所有人的話，都連在了一起，相互印證上了。

當年，宮變的那晚。

在朱貴兒的目睹之下，吳絳仙帶著十一名秀女，跟隨蕭皇后進宮，準備侍奉皇上。

可當時，宮變已經發生。

宇文化及等人帶兵攻入江都宮，隋煬帝在西閣被殺，皇后和吳絳仙一干人等，也在后宮被驍果軍的人抓住了。

再然后，宇文化及在成象殿上，大擺宴席。

當時，智空大師正好經過附近，聽到了里面的歌舞聲音。

宴席之間，吳絳仙想要刺殺宇文化及、沒有成功，又被放走了。

隨后，她就和皇后等人去了西閣，挖出隋煬帝的尸首，抬到宮郊的一個荒園里埋葬了。

這個荒園，就是之前我和李姑娘在江都廢城里，發現了那口棺材的那個園子。

葬了隋煬帝之后，吳絳仙又找了個借口，自己留了下來。

她又把尸首挖了出來，不知道想干些什么，卻被令狐德正三人發現了，追了上來。

吳絳仙就抱著尸首，一路逃到了濁河邊上，跳了下去。

當時，身為前隋司功的魏五娘，剛好也從宮里逃出來，藏在河邊的小坡上。

所以，她才看到了這一切。

而有了這些事實，一直困擾著我們的幾個謎題，也終于得以解開了。

其一，之前我們以為，埋在荒園的那口棺材里的，是那個從迷樓逃出來的小女孩、小湘兒的尸首。

所以，當時魏五娘才會看到，吳絳仙抱著一個小孩的尸首，跳了江。

可如今看來，那具尸首當然不是小湘兒的，而是隋煬帝的。

當時，隋煬帝先是在地宮里，煉化上古血脈失敗，后來在西閣里，又被結界反噬。

他受了兩大重創，身體變得焦黑，縮成了小孩的大小。

所以，魏五娘才誤認為，吳絳仙抱著的是個小孩的尸首。

魏五娘還說，那小孩的衣裳松垮垮、很破爛，卻又很華麗。

那當然就是，隋煬帝殘破的龍袍了。

而我們在江邊和棺材里，撿到的那兩顆“三才祈佑珠”，當然也是從隋煬帝的龍袍上，掉落下來的了。

這尸首是誰的，終于確定了。

只是，按朱貴兒的說法，當時她們幫助小湘兒，從迷樓逃出去了。

小湘兒肯定會按她們說的，去到那個荒園子，等著那十二位秀女大姐姐來救她。

而后來，吳絳仙她們又確實去了那里。

那么，她們有沒有發現小湘兒？

小湘兒是不是活了下來，后來的命運又如何了？

雖然，這只是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旁支線索。

可不知為什么，趙寒卻似乎隱隱覺得，這好像跟整個案情，有些什么隱秘的聯系。

好，這個暫且放下。

先看下一個，解開了的大疑點——

那吳絳仙，為什么要弄出這一大樁的，“女鬼沉江案”來？

很明顯，她的目的里，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替隋煬帝報仇。

這從當年，她刺殺宇文化及失敗后、說的那些話，就可以看出來了。

再其次，當年吳絳仙跳江，僥幸沒死。

她卻沒有趁機逃生，卻是一路北上去了河北道，陰差陽錯地，竟然成了“夏王”竇建德的養女。

而當時，宇文化及那一幫謀反的亂賊，剛好也是北上。

而最后，他們剛好又是被吳絳仙的養父、竇建德打敗了，砍了頭。

這世上，難道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這其中，這吳絳仙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腳？

宇文化及那些人，是不是她慫恿她的那位養父，去殺的？

當年那一次過后，參與宮變和弒殺隋煬帝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就只剩下了，令狐德正那三個人還在揚州，逃過一劫。

正是這三個人，逼得吳絳仙無路可逃，跳了江。而令狐德正，還是親手吊死隋煬帝的兇手。

吳絳仙豈能放過他們？

可后來沒多久，竇建德就被大唐滅了。

吳絳仙還沒來得及繼續報仇的事，就又經歷了夏國滅亡的大亂，容貌都被毀了。

也許是因為連續經歷了兩次大劫，她突然變得心灰意冷，所以就想去尋短見。

卻又鬼使神差地，被慧覺師太救了下來，帶回了揚州。

吳絳仙恢復過來之后，就開始苦練化外法術，還在秘密籌劃著什么。

然后忽然有一日，她就消失了，說是要脫胎換骨，去做一件心里還懸著的大事。

再后來，揚州城里，就出現了“女鬼沉江案”。

這當然，就是吳絳仙弄出來的。

在這案子里，她故意弄沉了許多漕船，還把船上的人都變成那種縮小的干尸，掛在繩索上。

甚至，那幾次在我們面前現身的時候，她對殺的那些人，也是這么干的。

之前，我們還一直不解，這女鬼為什么要這么做。

可如今看來，她的意圖已經非常明顯了。

這吳絳仙說的、心里懸而未決的大事，就是要把當年宮變的亂賊，全都殺光，替隋煬帝報仇。

可當年沒死的那三個人，已經隱姓埋名了十幾年，沒有一點消息了。

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去找他們？

所以，吳絳仙才想了這個法子，把沉船案受害人的尸首，都弄成了當年隋煬帝尸首的樣子。

這個消息，要是一般的老百姓聽說了，只會覺得害怕和詭異。

可要是那三個人聽到了，就一定會明白，那個白衣女鬼就是她吳絳仙。

當年那個抱著隋煬帝尸首跳江的女子，她還活著，又回來了。

吳絳仙知道，那三個人很想找她，想從她的身上尋找“藏珠宮”的線索。

所以，他們一定會重新現形，回到揚州來找她，找那個“藏珠宮”。

那這樣，吳絳仙就可以守株待兔，等著這最后的三個仇人上門，將他們一網打盡，趕盡殺絕。

好深的心機，好狠辣的手段。

這個吳絳仙，真是不愧于那三個字——“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