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是個黑衣勁裝的漢子,高大健碩,腰間掛著個大刀鞘。 是去搬救兵的高石遠。 他回來了。 空地和閣樓上,洛羽兒、凌若等人的目光都是一凝。 高石遠的身邊,只有一片黑壓壓的樹林,沒有其他人影。 援兵沒有借到。 可洛羽兒等人卻沒有驚訝,好像這些都在計劃意料之中的一樣。 “瞧瞧……” 山坡上,高石遠俯瞰著下方激烈的戰場: “連吐谷渾的蒼狼騎都出來了,隴右大都督府的那幫蠢貨,跟他們說了,就是不信。 行,那就看咱們自己的了。” 他一招手。 身后,一排排黑影從樹林里走了出來。 那是一群同樣身穿黑色勁裝的漢子,足有一兩百人之多。 他們每個人都握著一把長長的兵刃,通體用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些男子的中央,還有一群女子。 她們個個容顏俏麗,可有的臉上有長長的傷疤,有的一只眼睛空洞洞的,有的手上少了兩根手指,每個人身上都有缺陷。 她們都身著紅色緊身勁裝,雙手各握一把匕首一樣的短劍。 女子隊伍最前頭,站著個修長曼妙的女子身軀。 她的長發梳成了干練的朝天髻,握著同樣的兩把短劍,劍上刻著兩只夜鶯,那一張傾倒眾生的美人臉,此刻英氣逼人。 是沈小玉。 夜風吹過,黑衣漢子和紅衣女子人群的正中央,一個身姿修長的男子走了出來。 他一襲凜凜的深黑武服,腰間懸著一把黑色長鞘,那張書生般清瘦的臉,冷若寒山。 黑衣書生,張陌塵。 “是他!” 空地下方,赫連英興奮道: “我就說了,師兄他不是縮頭烏龜,他一定會來的!” “碎延。” 獨孤泰忽然沉沉說了一聲。 這是某個吐谷渾人的名字。 空地上,一名吐谷渾的騎兵長聽到了,他砍下了一個頭顱,轉頭望去。 山坡上的情形,盡在眼中。 騎兵長立即喊了一個胡語文字。 戰場里,那兩個舉刀要往洛羽兒砍去的騎兵忽然馬頭一轉,往側后方飛馳過去。 與此同時,其他三百余名鐵甲騎兵,如同一陣狂風,也從戰場里脫離了出來。 一瞬間,他們就在空地的邊沿,排成了一個陣型。 陣型所指的,正是側面那個陡坡。 這一刻,幾千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山坡上,那位黑衣書生張陌塵的身上。 “是他們。” 姜無懼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高喊著: “我滴個羊肉燒餅,寒老弟說的真準。 他們來了,他們終于來了!!!” 身旁,僅剩下的十幾個滿身傷痕的漢子,望著那個陡坡,眼里露出了一絲曙光。 坡上,張陌塵冷冷俯瞰著下方的局勢。 他一揮手。 呼…… 近兩百個的身影,跟著他,往坡下俯沖了下去。 那些吐谷渾的蒼狼騎望著俯沖而來的敵人,一動不動。 “這些家伙……“ 赫連英有些擔心: ”他們這是要等師兄的人到了平地才動手,好方便騎兵沖鋒。 統軍,這蒼狼騎,咱們在邊軍的時候就對付過。 除了用騎兵對騎兵,還真沒有別的好法子。要沒有騎兵,這步兵的人數就算多上幾倍,也要遭殃。 統軍,咱們不能這么看著不管啊。” 孟涼喝著小酒,不說話。 空地上,兩邊的人馬都站好了。 三百多名胡人鐵甲重騎,對著對面的不到兩百人。 兩陣之間,只隔著一片空地。 呼勒…… 騎兵長喝了一聲,鐵騎陣中,數百把血淋淋的胡刀舉了起來。 對面,張陌塵望著對手的鐵騎大軍,冷冷說了一句: “還記得我的話么?” 身后,高石遠長刀一震,沈小玉短劍高舉,眾人齊聲應答: “記得!” 刷…… 百余名黑衣勁裝漢子的手里,長長兵刃上的黑布,同時掀開。 那是一把刀。 一把和這山谷中其他所有的刀,都不同的刀。 長長的刀柄,差不多有半人高。 柄上,一道兩面開刃的刀刃,闊面長身,閃著精鐵的寒光,讓整個刀體看來異常的寬厚嚇人。 “這是什么兵器?” 赫連英道,“統軍,師兄以前就帶的我們,可這兵刃我怎么從沒見過?” 望著那把巨斧一樣的刀,孟涼咧嘴一笑: “有意思。” “三陣。”張陌塵道。 高石遠帶著那些漢子,沈小玉帶著那些女子,瞬間挪動成了一個陣勢。 漢子們站在正中間、分成了許多列,和對面的敵軍騎兵隊列一一相對。 紅衣女子分為兩隊,分別站在漢子陣型后方的兩側。 高石遠和沈小玉,又分別站在隊伍最前方。 對面,敵軍騎兵長一聲高喝。 胡刀一揮,龐大的鐵騎陣,如同滔天的黑色巨浪,奔涌而來! 張陌塵沒有動。 他身后的那群男女,一個個面目嚴肅,也沒有動。 五丈、四丈、三丈、一丈…… 敵人的鐵騎刀光,越來越近。 “臥刀。” 張陌塵道。 漢子的隊列里,每一列最前面的五個人把長刀一舉,向著沖來的馬上的騎兵。 身后,其他漢子們同時單膝跪地,雙手握住刀柄,將刀身一橫。厚重的刀刃變得和地面相平,離地只有半人腿那么高,正對著馬匹沖過來的方向。 閣樓上,袁沐風遠望著: “原來如此。” 身旁,宗長岳和凌若淡然而望。 空地上,獨孤泰望著那些漢子手里那把奇怪的大刀,還有他們那個奇怪的陣型。 他雙眼忽然一瞪: “碎延,停!!” 爆裂的喊聲,被馬蹄聲完全掩蓋了過去,巨浪般的騎兵沖鋒,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 鐺!! 漢子隊伍的最前面,五個舉刀漢子的長刀,和敵軍騎兵的彎刀相接。 敵人那股沖鋒而來的大力,把他們的長刀震飛,把許多人的手甚至頭,都砍了下來。 他們中有不少人,都倒了下去。 然而,那些敵軍鐵騎也倒了下去。 不是被舉刀的漢子們砍倒的,而是因為他們座下的馬匹。 那些騎兵砍倒了對手之后,鐵甲胡馬繼續往前沖去,沖進了后面那些漢子平舉的刀陣里。 然后,那些馬的前腿突然整條都斷了,一匹匹跪倒在地,把馬上的鐵甲騎兵凌空拋了出去,重重落地。 馬嘶、鮮血,頓時灑滿了整片天空! “原來是這樣!“ 赫連英兩眼一瞪: “步兵對騎兵,關鍵是砍馬。 這蒼狼騎的馬全身鐵甲,就是大樸刀,也很難砍進去。 可這馬始終要跑的,膝蓋的部位怎么也要空出來,不能連著甲,要不就跑不動了。 這就是個漏洞。 可這空出來的,也就那么點縫隙而已。 這刀大了,又或舉得高了低了,就會碰著鐵甲,砍不進去。 可刀小了,又不夠力。 必須把刀造得剛剛好、又有力,還要幾把刀一起平舉,對準馬膝蓋的高度,趁著馬沖鋒過來的力,砍進去。 一把沒砍中,下一把接著來。 五把刀,只要有一把砍進去了,那馬腿就廢了。騎兵落馬,這騎兵陣自然就破了。 這么多年了,這步兵對付胡人甲騎的法子,咱大唐邊軍里頭,一直就沒人找得到。 可今天,卻被師兄您找到了。 師兄……” 手里的長槍一震,赫連英高喊: “厲害!!” 空地上,張陌塵看著眼前的血腥廝殺,冷酷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面容: “二陣。” 跪著的漢子們長刀一收,嗖的站起、往外擴散而去,頓時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把摔倒在地的敵軍騎兵圍了起來。 沈小玉手持短劍,領著那群紅衣女子,往那些騎兵沖了過去。 那名騎兵長的馬沒倒下,他沖出了包圍圈外之后,立即往左右一看。 平時,他們的鐵騎對大唐的步兵,那簡直就是碾壓式的。一輪沖鋒過后,對手經常是倒下一大片,而己方的騎兵則基本沒有任何損耗。 幾輪下來,對手的步兵陣就已經潰不成軍了。 可今晚這一輪沖鋒過后,自己近四百人的鐵騎,只剩下兩百多人沖了出來,其他人都被圍在了里面。 騎兵長臉上掠過一絲詫異,望向了那個包圍圈。 夜色下,包圍圈里。 只看見一個個紅衣女子的身影,如同暗夜精靈般,跳動飛舞。 一道道的劍光,又急又快,帶出無數血光。 那些沒了馬、還被重甲纏身的吐谷渾騎兵,正摔得頭暈腦脹的,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紛紛又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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