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哥躺在病牀上，看着情緒激動的我，沉默了數秒鐘後，做了個深呼吸，隨即直視着我的眼睛：“小飛，我從來沒都沒否認過，那些死去的人的價值……包括周桐。”

“你沒否認過，和他們死的是否有價值，這是兩碼事！”看見東哥表情漠然的說出這句話，我努力的睜大了眼睛，但兩串眼淚還是順着臉頰滑了下去：“如果你早一些對大家說出這個計劃，那麼阿虎不會死，三葫蘆不會死，甚至就連周桐，都還有一個可以自我救贖的機會，但是你沒有那麼做，你選擇了冷眼旁觀，你選擇了眼睜睜的看着這些人去死！”

“小飛，我沒得選擇。”東哥聽完我的話，緩緩閉上了眼睛，仰頭沉默了幾秒種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表現出一種真的要跟房鬼子拼命的姿態，如果我不做出一個準備拿下一鐵礦將他除掉的舉動，那麼咱們是永遠沒有勝算的，我承認，如果我早些把計劃說出來，那麼很多人都能活的好好地，可是房鬼子不是傻逼，而是一個活了一輩子的人精！如果我不擺出一副真心要拿下一鐵礦，並且自己去拼搏的姿態，你覺得他會相信咱們伎倆嗎？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沒留青崖這個後手，那麼到了今天，舉起屠刀的就不會是咱們，而是房鬼子，你懂嗎？”

“這不一樣！”我咬牙看着東哥，身體因爲激動而不斷顫抖：“大家爲你去拼命，和死在你的計劃裡，這是兩碼事，因爲他們不是死於了忠義，而是滅在了權謀！”

“你以爲我想這樣嗎？”東哥聽完我的話， 神色閃過了一絲痛苦：“當時擺在我眼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咬着牙看着身邊人不斷倒下，隨後挺着脊樑把計劃繼續下去，要麼就帶着所有的人全軍覆沒，你告訴我，如果把你換在我的位置，你會怎麼選？！啊？！你告訴我！！”

東哥的一聲怒喝，將我的情緒打散，變得逐漸平靜了下來，其實我知道，東哥的計劃是沒錯的，如果他當初沒有預留一條後路的話，那麼我們的下場也仍舊會跟今天一樣，就像之前房鬼子對我說的，強弩之末的盛東，已經不再是萬佳的對手，他想除掉我們，同樣也已經不費吹灰之力，而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的鄒世鍔，無疑已經扭轉了戰局，長久以來對於一鐵礦的魂牽夢縈，讓我們心裡都清楚它的重要性，現在東哥的計劃完成了，那麼在與房鬼子的較量中，我們已經贏了，或許我此刻的情緒，是來源於東哥對我的欺瞞，或許是來源於重新提起阿虎和葫蘆哥的死，更或許，連我都不知道原因。

但我知道的是，如今我所經歷的，正是那條我曾經一心向往的江湖路，但它似乎，跟我想象中的，真的不一樣。

東哥看見我沉默在原地，嘆了口氣：“小飛，其實不論是在當初加入盛東公司的時候，還是到後來跟房鬼子對抗的過程中，你早就應該有這個覺悟，江湖不僅僅是滿腔忠義，它也充滿狡詐和陰謀，我甘楚東不是神，我沒辦法左右所有人的命運，作爲大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帶着大家往好的方向去走，讓活着的人，享受更好的人生，帶大家走向更高的輝煌，可是這條路上的輝煌，註定是要用鮮血去澆築的，用現在這種方法拼掉房鬼子，已經是我能想到，付出代價最小的方式了。”

“之前你拒絕楊濤父親的條件，是因爲你已經篤定，一鐵礦會被拿下了，對吧！”我忽然笑了，看着東哥：“如果是我呢？如果之前在計劃中死掉的人是我呢？”

“在這個計劃中，死掉的人不僅會是你，也會是我。”東哥認真的看着我：“出來混的人，是無暇思考以後的，我們能做的，只有活下去，並且活的更好，但我不是你們，我沒辦法做到從個人的情緒中，去看待身邊人的生死，有些時候，我必須忍着心裡的痛，去做出一些很艱難，卻又必須做出的抉擇，相信我，看着身邊的人倒下，我的心中不會比你舒服，可是我卻連發泄的時間都沒有，在這一點上，你們比我幸福。”

“會結束的吧。”聽完東哥的話，我忽然平靜了下來，看着他：“等房鬼子死了，這一切，就會結束的，對吧，我們的家裡，不會再有人倒下，不會再有人離開，對嗎？”

東哥聽完我的話，沉默半晌後，點頭：“對。”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聽完東哥的話，我轉身，向門外走去。

“小飛！”東哥見我邁步，又叫了我一句：“現在房鬼子還在，大家心中的氣不能泄，包括你！”

“我明白。”我轉頭，對東哥點了下頭：“我會自我調節。”

“等小二他們回來，我會通知大家開會。”

“好！”

話音落，我邁步離開了東哥的病房，一個人回到樓上的房間，躺在了牀上，其實我心裡清楚，東哥的這個決定，是沒有錯的，畢竟他當初預留的一條後路，如今不僅讓我們一掃頹勢，甚至還看見了翻盤的希望，只是我一想到當初我們遭遇的那些困難，都是東哥預知的，並且大家都在爲了一個東哥已經知道的結局去奮鬥，去拼命，總讓我感覺心中不舒服，尤其是我當初放棄林璇而回到安壤，竟然是因爲東哥自導自演的一齣戲，想來東哥既然能夠這麼做，一定是因爲他清楚家裡有鬼，但是至於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個鬼是周桐，我也懶得去問了，畢竟，周桐已經死了。

雖然東哥欺瞞了我這麼久的計劃，讓我有些無法釋懷，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隨着一鐵礦落入盛東公司之後，之前在我心中的憂慮和壓迫感，已經蕩然無存，我相信，自從青崖礦業在拍賣會上拿下了一鐵礦之後，房鬼子肯定也在查這家公司的消息，用不了多久，盛東鐵礦最終將一鐵礦收入囊中的事，就會傳進他的耳朵裡，到時候，東哥和房鬼子之間，必然會做出最終的對決，因爲房鬼子比誰都清楚，拿下一鐵礦的盛東，肯定會以一個意想不到的速度膨脹起來，而且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拉開雙方的差距，所以他一定會在我們的萌芽階段，想要把我們一舉清除，而東哥拿下一鐵礦之後，現在也有恃無恐了，所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也是要了結與房鬼子的恩怨，想到這裡，我心中的也開始有些躍躍欲試，似乎我跟冷磊之間，也終於能夠有一個終局了。

這天爲了參加上午的拍賣會，我起牀很早，躺在牀上以後，很快就沉沉睡去了，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小胖叫醒的，看了看外面，太陽高掛，再一看手機，才中午十二點多，迷迷瞪瞪的起身：“怎麼了？”

“飛哥，吃飯了！”

“我不吃了，你們吃吧。”我聽說小胖是叫我吃飯，躺下翻了個身：“我繼續睡會。”

“是東哥讓我來叫你的，大家都在樓下呢。”

“二哥他們回來了？”

“嗯，不僅二哥他們回來了，而且家裡又來了兩個陌生人，他們倆手下，還帶着十多個人，但是那些人只是進來跟東哥打了個招呼，停留了沒多久，隨後就走了。”

“又有陌生人來了？”聽完小胖的話，我一下子又坐了起來：“走，下去看看！”

……

等我到診所一樓的時候，這裡的大廳已經被收拾出來了，在大廳中間擺了一張大桌子，上面是特別豐盛的飯菜，一看就是在飯店訂的，飯桌周圍，東哥被人扶着，已經坐在了主位，二哥、明傑、楊濤、史一剛，還有大龍、博博他們，也全都坐在旁邊，但是大家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估計還不知道家裡的情況。

“坐吧。”東哥看見我也下樓了，伸手指了指給我留出來的空位。

聽完東哥的話，我點了下頭，走過去坐在了史一剛身邊，看見他一臉沮喪的樣子，點燃了一支菸：“你怎麼了，跟死了孩子似的？”

“廢話，今天這個場合，誰能高興的起來啊。”史一剛斜了我一眼：“現在一鐵礦丟了，咱們手裡的錢也全都散出去了，盛東公司眼看着就垮了，我估計啊，這頓飯，八成是散夥飯。”

我被史一剛逗得一笑：“放心吧，肯定不是。”

“屁吧，現在的局勢已經明擺着，咱們絕對是打不過房鬼子，不抓緊跑，難道還真等着死啊？”史一剛撇了下嘴，看着一桌子佳餚，卻食慾全無：“他媽的，混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沒混起來，真憋屈。”

“哎，咱們倆打個賭吧。”我看着史一剛，忽然說了一句。

“都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情賭。”史一剛鄙夷的看了我一眼，隨後吸了吸大鼻涕：“賭啥？”

“就賭這頓飯，肯定是好消息，你信嗎？”

“拉倒吧，憑公司現在的狀態，你跟我說咱們吃完飯就去跟房鬼子同歸於盡，都比聽見好消息要真實！”

“既然你這麼肯定，那咱們倆就賭一把，一萬塊錢，怎麼樣？”自從瀋陽回來之後，我的身上就沒什麼錢了，所以也想順便從史一剛着坑點錢花。

“我跟你說，今天這個賭局，我肯定贏，但是我身上沒有一萬塊錢。”

“打欠條也行！”

“算了，都這時候了，我就不坑你了。”史一剛伸手在褲兜裡掏出錢，數了一下：“就兩千一百六，賭嗎？”

“行，有兩千算算兩千吧。”我想了一下，反正這錢也是白來的，於是點了下頭。

“行了，現在人齊了，大家靜一下啊。”我這邊正跟史一剛聊天的時候，東哥也開口了：“今天中午，叫大家吃這頓飯，兩件事，第一，咱們家裡這些人，最近這半年，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已經很久都沒好好聚聚了，所以今天，咱們一起吃頓便飯。”

“唉……現在公司都快黃了，估計以後再想聚這麼齊，也難了。”史一剛聞言，兀自嘀咕了一句。

東哥並沒有看見我們這邊的小動作，繼續開口：“第二件事，今天上午的競拍會上，咱們順利拿下了一鐵礦，所以在吃飯之前，要先論功行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