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壓制住心底怨氣，冷冉抬頭望見依舊老實躲在房檐上的李石頭，突然話鋒一轉，笑問道：「說了這麼多，我還不知道你姓甚名誰……既然稱之為『交易』，雙方總要拿出點態度才行。」

「需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少年羞澀一笑，回應道：「凌一。」

「好名字……看來你的父母應該都是很有修養的文化人。」

回頭凝望凌一蒼白的面孔，冷冉佇足月下，美艷大方。

「是我自己取的。」

凌一微笑，並未在意。

「原來……你也是流離在現實世界中的苦命人。」

冷冉挺著大肚子，緩步走回柴房，自言自語一般總結道：「命運，總喜歡捉弄弱者。」

「節哀。」

顯然，少年對於她的過往並不是很感興趣。

「凌一，你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存在嗎？」

「這個世界？」

「哦對，差點忘了……對你來說這裡只不過是劇本世界中的一部分……」

苦惱地抓了抓長發，冷冉重新組織語言，問道：「換一種說法，在『寅虎』劇本里，真的有妖！」

「請拿出證據。」

凌一不以為然，繼續用袖口擦拭著鬼武藍夜沾滿血污的刃口。

「沒朋友一定很孤單吧？」

冷冉氣呼呼地走到凌一面前，冷嘲熱諷道：「像你這種輕易就能把天聊死的人！」

「我朋友很多……嗯，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實話實說而已。」

回想自己的社交圈子，凌一勉強還能叫出其中幾人的名字……雖然他們現在大多都被關在國際犯罪組織監獄。

「無論你怎麼說，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妖怪，是那種……在電視劇中，能畫皮，會吃人的傢伙。」

緊接著，冷冉拋出一個足以令凌一動容的重磅消息：「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繼續。」

丟下鬼武，凌一的眼神如寒夜般冷漠。

苦苦等了這麼久，或許接下來的這段對話，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不過，在我敘述之前，你必須先道歉……」

「對不起！」

凌一的語速很快，以至於冷冉還有沒做好接受道歉的準備。

「好歹是名輪迴者，做人能不能有點底線……『對不起』三個字從你嘴裡蹦出來怎麼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

冷冉內心幽怨，顯然對此並不滿意。

「別傲嬌了，我只是想少浪費一點時間而已。」

扯下一根頭髮，凌一無所謂道：「如果你覺得不夠真誠，我可以重新再說一次。」

「算啦，真是的！」

長嘆一口氣，冷冉甘拜下風！

「好的，接下來，請開始你的表演！」

凌一盤腿坐穩，雙手支於膝上，儼然擺出一副準備聽故事的姿態。

「還記得你之前的問題，說，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冷冉淡然一笑，繼續道：「你這樣試探，無非就是想旁敲側擊的詢問我為何要留在劇本中不出去，或者，玩家逃離劇本輪迴的條件是什麼，對吧？」

「沒錯。」

凌一坦白承認道：「你能留到最後果然是有原因的，除開運氣因素，頭腦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輕咬嘴唇，冷冉否認道：「我可沒你說的那麼聰明……」

「50年前，梁月帶著我和其她兩名隊員們來到『寅虎』劇本，本想著賺些積分回莊園擴充土地，改善環境，卻不想……所有人都被永遠留在了這裡。」

「我還記得，當時大家接到的支線任務是，討伐『寅虎山』食人惡聖……」

「寅虎山？」

在凌一的印象中，系統給出的任務地址確實是寅虎山，但根據村長老馬的講述，這裡卻只有一座霧籠山。

「霧籠山，只不過是後期我聯合馬村長一同編造的假名字。」

冷冉解釋道：「瞞天過海，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想坑害其它玩家。」

「有時間設計這些小把戲，還不如儘早達成任務條件，返回莊園……就算你真心不想離開，最好的辦法也應該是儘快變強，逃避問題總歸比不上解決問題。」

對凌一來說，冷冉的做法治標不治本，且有欲蓋彌彰之嫌。

欺騙輪迴者，只能暫且拖延他們的進程，沒有誰會傻到聽信謠言，真去尋找一座地圖上根本不存在的虛擬山脈！

身處劇本輪迴，正常玩家的主要目標永遠只有一個，活下去！

而在這樣一個妖魔當道，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背景下，玩家們想要生存的條件也逐漸變得苛刻且唯一。

弱肉強食，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難道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懦弱到不敢面對現實的小女人嗎？」

「不然呢？」

「哼……讓你道歉果然是個英明的決定！」

冷冉將面前長發梳理至腦後，眼色陰沉，一字一句道：「告訴你，留在這裡，不是我不想走，而是不能走！」

「願聞其詳。」

在凌一看來，孕婦情緒不穩定，實屬正常。

「潛入目的地，我們一路摸進『食人惡聖』的老巢……說來諷刺，它終日修鍊妖法的魔窟，正是寅虎山神廟！」

握緊綉拳，冷冉目露凶光，面色不善，眉宇竟透著幾分邪氣。

「這麼說來，處女祭祀一事並不是空穴來風？」

「當然不是！」

冷冉一連幾次深呼吸，待心情平定后，這才繼續講道：「那妖怪三頭六臂，斜眼巨口，平日里專愛吃山下幼女，簡直是喪盡天良，無惡不作！歷經一番苦戰，我們終於將其堵在香堂，原打算替天行道，卻不想那廝居然打算玉石俱焚，自爆肉身！」

不得不說，凌一蠻欣賞冷冉的說書天賦……

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劇本任務，在她的言辭加工之下，竟還真帶點神魔大戰的味道。

「此戰過後，銀河小隊便只剩下我一個人……」

冷冉重啟噩夢，苦不堪言。

「那麼問題來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在凌一看來，梁月自然算不上是一名優秀的隊長，在怪物能力還未完全確認之前就冒然行動，犯了兵家之大忌。

何況寅虎劇本並無時間要求，玩家前期可以有大把的精力開展調研工作。

「因為……」

冷冉欲哭無淚，悶聲回應道：「那怪物雖然自爆肉身，可靈魂卻未完全消散……」

聽至此處，凌一如夢初醒，剎那間豁然開朗！

「你是說……食人惡聖的靈魂……」

望向眼前的少女，凌一的眼神不再輕蔑，轉而多了一抹憐憫之色！

「是啊……它的靈魂，就藏在我體內。」

低頭望著自己滾圓的肚子，冷冉露出凄慘的笑容：「從那時開始，我便不再是我，莊園系統煙消雲散，輪迴者冷冉，徹底化身為寅虎劇本中的一名NPC。」

深嘆一口氣，面對半人半妖的冷冉，凌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安慰？還是嘲笑。

「羨慕嗎？這是多少人類女孩夢寐以求的生活，穿回古代……永葆青春！」

招呼上凌一，冷冉望著已經泛白的天空，轉移話題道：「我們該出發啦，交易繼續，不許食言！」

「那些被定期送往山上的女童呢……既然怪物已經鑽進你的肚子里，也沒辦法再害人了吧？」

跟在冷冉身後，凌一總覺得心頭苦澀，有種說不出的壓抑。

頓下腳步，冷冉杵在原地，半晌過後才緩緩開口：「她們……都被我吃了。」

將藍夜長劍藏在身後，凌一沉默不語。

「我也曾想過要一死了之，可是你知道嗎？食人惡聖的靈魂擁有極為強大的控制力，每當它遭遇危險，或是感到飢餓，就是強制主導這副身體進行覓食……」

流下兩行清淚，冷冉苦惱懺悔道：「身不由己，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五十年來，冷冉與食人惡聖融為一體，平日里光吃些花果蔬菜倒也罷了，可每逢八月十五，她體內那半不安的靈魂就要下山作孽，為害一方！

只要時辰一到，妖魂所過，血流成河！

萬般無奈之下，冷冉只能暗地恐嚇李家村百姓，每年定時送來幼女供其飽食一頓，要不然死傷者只會越來越多！

久而久之，供奉幼女活祭的恐怖惡習反倒成為了山下的一種風俗！

山下百姓有苦難言，最終只能逆來順受。

為此，冷冉原本善良的內心飽受折磨，可面對比自己還要強大的妖怪魂魄，她實在是無能為力！

就在前陣日子，由於老馬沒有供奉，食人惡聖再次下山覓食，卻正巧趕上有輪迴者重返劇本，被殘酷折磨多年的冷冉早已對自己不抱希望，反盼著有玩家出面殺死自己，結束這罪惡可悲的一生！

「沒人責怪你，因為對我來說……這些並不重要。」

用力抻個攔腰，凌一走到冷冉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大概已經猜出你的心愿是什麼……只能說，儘力而為吧！」

簡單活動好筋骨，凌一率先走向村口，只留下冷冉獨自一人站在早已燒乾的篝火前若有所思。

「說話不算話，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擦去眼角的淚水，冷冉快步跟上少年，宛如同伴。

「要劈也是女士優先。」

「凌一……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還不如馬懷安靠譜！」

「你說是，那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