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大廈，地下倉庫。

吳小清進來的時候，搜救隊正在忙，忙的概念，是吳小清跟他說一句話，他需要三十秒鐘以上的時間給出回覆。雖然還是可以交流，但效率很低，最重要的是，這種狀態很不適合做決策。

吳小清現在已經大概理解了一些搜救隊的原理，在這之前，他還是把搜救隊看成是一個ＡＩ的，如果真是ＡＩ的話，那隻需要給足夠的計算資源，就可以顯著提高搜救隊的思維效率。

後來吳小清發現，其實搜救隊的思維模式跟接近人類。

雖然搜救隊可以輕鬆做到多線程工作，但這個線程是存在極限的——大概也就相當於同時幹七八個人的活，再多，就會出現現在的模樣——吳小清問了一句“你在幹嘛”，直到兩分鐘後纔得到回答——“關注一下各國的期貨市場”。

坐下來之後，吳小清打開手中的手機，準備再聽一次剛纔他跟饒鑫的對話。

“如果從廣義上看，其實人類社會現在還是奴隸社會。通過資本控制人的行爲不能叫奴役麼？員工和奴隸，只是在奴役程度上有所差別而已。”

“真如你所說存在那種高度發達的社會，依靠ＡＩ來執行工作，那本質上，還是因爲他們製造的ＡＩ還是擬人化的程序。其實完全擬人並不是製造ＡＩ的好思路，人類固然產生了文明，可我們需要在製造出一個ＡＩ，再讓他們按人類的路線，再次面對這樣一個文明嗎？”

“不，現實點來說，我們需要的僅僅是工具，可以替代我們工作的工具。ＡＩ即使具備智能，也未必需要賦予他們屬於人類的情感和道德……”

“你形容的這種，人類和ＡＩ的戰爭，其實本質還是人類和人類的戰爭，因爲都是在用着人類的道德觀，ＡＩ不過是用程序來模擬人的神經鏈路而已，彼此的邏輯都是一致的。”

“這樣的ＡＩ技術其實只是憑空增添煩惱，就好像過去的窮人，明明只是想養一頭牛來幹活，可偏偏又覺得牛蠢，於是養了一個奴隸來幹。人性和效率之間本質是存在衝突的……”

“如果你說的這種情況的確存在，有要解決，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大家和解，承認ＡＩ是人類的一員。人類的定義不應該是這些ＤＮＡ，不應該是蛋白質組成的身體，他應該是我們這種行爲體的思維邏輯，對世界的反饋方式。在這之後，我們應該做的，是做出另一種反饋方式的ＡＩ……”

房間的燈這時候閃爍了幾下，吳小清明白這是搜救隊回來的標誌。他坐的地方有一個耳機，吳小清拿起耳機，調整了一下音量，然後聽到搜救隊問他：“看來你這趟還算順利。”

“還算順利，”吳小清點頭，“聊聊吧。”

“行，我先問吧，關於這次任務的，”搜救隊道，“時間很緊張，我可以趕緊安排下去。”

“嗯。”

“Ａ文明不肯出手幫助，對吧。”

吳小清點了點頭，但接着又搖了搖頭。

搜救隊停頓了一下，馬上又問道：“是不是他們把飛船還給我們了？”

“你知道？”吳小清幾乎是如釋重負。畢竟，這筆交易是他單獨做主答應的，他一直擔心，如果這違背了搜救隊的意願，結果可能就不那麼好了。但從現在搜救隊的話中，聽得出來，這原本就是搜救隊的東西——也就是說，Ａ沒有在這件事上騙他。

“當然，”搜救隊說，“這艘船，在搜救隊的文明史上，是有過專門記錄的。那看來，你也送了他們禮物了？”

吳小清的臉色暗淡了一下，然後說：“是的。”

“送的什麼？”

“一根頭髮……含有ＤＮＡ信息的頭髮，”吳小清幾乎下意識的追問了一句，“這有什麼問題嗎？”

搜救隊搖了搖頭：“沒有……最起碼，這也是給地球文明做了一個備份，總之是一件好事。”

吳小琴這才放下心來，又說：“據說他們是要做什麼博物館？這是幹什麼的？”

“就是博物館而已，”搜救隊道，“對於Ａ那種級別的文明來說，任何一顆處在他控制範圍內的星球，都可以稱之爲一座星球博物館。其實，對我們搜救隊來說，所有拯救成功的，留有傳送座標的文明，也都是我們的博物館。”

“每拯救一個文明，宇宙中就多了一個文明樣本。博物館裡的樣本，有什麼特定價值嗎？但沒有價值嗎？也未必。你找遍全宇宙，恐怕也不可能僅僅依靠一根毛髮，換回來這樣一條飛船。”

吳小清呆住了：“你的意思是說？Ａ文明……”

“對，就是你猜的意思，”搜救隊道，“你永遠不知道，你拯救的那些文明中，哪些會成爲Ａ，哪些會滅亡。更多的時候，都是無聲無息的消亡了——甚至我們都沒辦法得到提醒。但，只要有Ａ文明這樣的例子，只要成功一個……我們做的，就是有價值的。”

“可既然如此，爲什麼……他們不來幫我們？”

“每個文明都會選擇自己的路，Ａ做的沒錯，”搜救隊道，“一個成熟的文明是從來不會回頭看走過的路的，文明要做的就是延續下去，就像饒鑫說的那樣，把屬於文明自身，這種獨特的模式延續下去，就像你們延續ＤＮＡ一樣。”

“地球生態的進步，基於的是自然的篩選和淘汰，文明的進步，則是基於他們自身的篩選。選擇做一個保守型的文明，這是Ａ這個文明選擇的道路，選擇做一個激進型的文明，這是我們的選擇的道路。”

“最起碼，從現在各自發展的結果來看，還是他們更爲成功……但，即使如此，我們也不會改變初衷，既然我們當初選擇了這條道路，就必定有將他走到底的決心。”

隨着搜救隊的這些話，吳小清的心情一點一點變得沉重起來。

在他剛纔跟饒鑫說話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有了一種隱隱的感覺，那就是宇宙中曾經存在過的文明數量，可能遠遠超出他的想象，但他們的存在形態，如果按照饒鑫的邏輯推演，似乎並沒有什麼離奇的地方。

宇宙就是一個放大版的地球社會，什麼人都有——但不管怎麼獨立特行，總還是要遵守基本規則，每個文明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利益傾向。趨利避害，這應該一種本能。

但是搜救隊剛纔提到Ａ文明，以及星球博物館的時候，吳小清開始意識到，這個“宇宙社會”，恐怕比自己想的還要跟更復雜。

在地球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彼此交流的，通過交流，產生利益連接，這很正常。但在宇宙中，文明與文明之間的關係，就好像ＢＣ派出殖民船，來到Ａ文明一樣。Ａ從頭到尾都是沉默的，ＢＣ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但只要ＢＣ進入了Ａ的範圍，Ａ就會選擇毫不留情的摧毀這兩個文明。

這意味着，宇宙這個大社會中，是極端缺乏秩序的。

按照常理，缺乏秩序的情況下，自然會形成非常保守的宇宙價值觀。這就好像兵荒馬亂的時候，人們但凡能活下去，都會選擇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裡求生，因爲出去冒險的成本太高了。但在宇宙中，還偏偏就存在着這樣的異類——搜救隊就是屬於這樣的文明。

但，正如吳小清擔心的這樣，這種異類的存在成本是巨大的。從他第一次見到搜救隊時，從他跟着搜救隊，進入那艘飛船時，其實已經有感覺了。現在，再結合搜救隊跟他說過的話，以及之前跟Ａ之間的對話，他幾乎已經可以勾勒出搜救隊這個文明的經歷了。

拯救文明，聽起來很高尚，可是在宇宙中，這種高尚是不受待見的，不要說其他文明不待見，就算是被他拯救過的文明，同樣也不待見。

因爲有一個道理是明擺着的，比起高尚，文明更需要的是務實。生存纔是文明的第一要義。對於其他文明來說，搜救隊的行爲固然可敬，被他拯救過的文明也會對其充滿感激，但大家絕對不會效仿。

吳小清並不是因爲這種高尚被埋沒而感覺沉重，而是因爲他開始意識到，他將要面對的前景有多麼灰暗。

在這次任務之前，或者說，在手術之前，吳小清對搜救隊是有天然的崇拜和無理由的信仰的，因爲在那時候的他看來，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搜救隊出馬，就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

但現在吳小清不可能再抱有這種想法了。其實從這一次，搜救隊派自己單獨和Ａ交流，就能感覺到搜救隊釋放出的某種信號——這既是某種試驗和放權，也是他對這次任務缺乏足夠信心的表現。

起碼，從吳小清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這次任務的前景是悲觀的。

即使他掌握了一艘飛船，但他完全沒有信心單單憑藉這一艘船，去面對兩個現在武裝到牙齒的文明。別說這艘船是搜救隊文明曾經用過的救援船，幾乎不存在什麼武器系統，就算有，就算這艘船可以完全壓制住Ｂ和Ｃ，也對完成這次任務沒有絲毫的幫助。

他們是去拯救兩個文明的，按照之前拯救的定義，是要完全解決問題。如果僅僅是依靠暴力威懾住兩個文明，那又談什麼拯救呢？

更不用說，這艘船根本就沒有什麼威懾的能力。

“你應該明白了不少的事情。”搜救隊輕聲說道。

吳小清點點頭，沒有回答。

“但你似乎也不打算後悔。”

吳小清搖搖頭，依然沒有回答。

“去叫沈長文他們吧，”吳小清第一次感覺到，搜救隊的電子聲音中，帶着一絲的無奈，“準備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