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飄過的一團散雲,遮住了烈火般的太陽,整個廠區暗了許多,外面站崗的保安,被一陣涼風襲過,頓覺涼爽了不少,旁邊樹枝上垂下的樹葉,也漸漸擡起了頭,小屋的客廳裡,電風扇還在搖頭吹着熱風,而茶几旁的李念,正發呆的看着那黑色的石頭,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在他的心裡,曾無數次的回想過三叔說的話,月牙形的圖騰,就像一部死亡的記時器,對李家的子孫來說,就是惡夢,現在,這樣的圖騰出現在眼前,讓他怎能不震驚。
章寒天看了看眼前的小夥,微微一笑,“李念師傅對這兩件物品有什麼看法?”
李念呆滯的眼神,顯得有些茫然,面對章寒天的問話,雙手扶着前額,好一會,挪開嘴邊的雙手,“章總,恕我眼拙,我看不出來這東西的出處。”
旁邊的楊德貴和李德清都睜大了眼,不敢相信這話是李念說的,劉一守更是一聲冷笑,眼睛裡充滿了鄙視和輕蔑,準備收起茶几上的東西。
章寒天畢竟是見多識廣,乾咳了兩聲,“看來,李念師傅還是有些拘束,這東西吧,其實我也找人看過,那我開個頭,李念師傅先聽聽,看有沒有什麼地方是錯的。”
面對章寒天的說辭,李念一時語塞,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略顯尷尬的點點頭。
章寒天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搖起手中的摺扇:“這隻碗外形看起來像普通的碗,但是,底部的胎盤和造型十分突出,加上燒製過程中,是以動物的屍身做圖,所以它並不是普通食用的碗,更像是祭器,是古人對祭祀的一種特殊要求,也可以說是一種虔誠,所以這應該是血祭用的祭盞,這種盞製作工藝十分講究,且用途又十分詭異,以至於此前並沒有完整存世的樣品,所以,現在能查到的,只是野史上一些零星的記載。”
章寒天稍作停頓,指着那塊黑石說:“這個石頭,應該是某種奇門異術的關鍵,具有一定的磁場感應,上面的月牙圖騰會隨着白天黑夜而產生變化,我請了很多專家也沒看出個究竟,只是有一個懂風水的朋友說:這不是個吉物,裡面暗藏着鬼域魔族的血,和乾陵風水有很大的關聯,據說李淳風當年用此物測算過大唐國運,後世之事一一印驗,至於它的名字,無從知曉,只是這鬼域魔族,一直以來都只是個傳說,卻沒想到竟和李淳風扯上了關聯,我雖不是奇門異術之人,可也覺得十分蹊蹺。”
章寒天看了看李念說:“不知道李念師傅對我的這些碎碎之談,有何高見?”
李念聽完章寒天的講述,像是想起了什麼,將胸前的八門玉取了下來,放到那黑石的邊緣,只見顏色發淡的八門玉,立刻變的十分鮮豔,衆人被李念的舉動驚呆了。而李念此時覺得背上一陣灼熱的疼痛,便趕緊將八門玉收了回來。
章寒天十分吃驚,“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八門玉?”衆人不明所以,紛紛看向李念。
李念因爲疼痛,不知可否,一聲不吭。
六月的天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剛剛還晴空萬里,現在已烏雲密佈,一陣涼風吹進屋裡,伴隨着飄動的簾子,衆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氣,陰森森的,這種氛圍,讓茶几上的東西,顯得更加的神秘。
章寒天站起身,讓劉一守先把東西收好,然後準備離去,李德清連忙上前,“章總,今天不好意思了,你這東西今天也沒幫上什麼忙,還耽誤你一下午時間,改天有時間,我請你喝茶!”
楊德貴在一旁也顯得很尷尬,用胳膊捅了捅李念,“我說兄弟啊,今天怎麼不在狀態,啥情況啊!”
李念一聲不吭,像是在想着什麼,不過也沒人太在意他的表情,就連那賊眉鼠眼的劉一守,都不拿正眼瞧他。
章寒天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朝李德清說:“對了,我想起來了,在鬼域的傳說中,曾經說到一條河,叫莫洛河!傳說那是鬼域魔族得以起源的關鍵,也是最神秘的,在鬼域最鼎盛的時候,莫洛河的河水還具有起死回生之用,後來莫洛河突然在一夜之間消失了,鬼域也隨之沒了蹤影,相傳這一切都是因爲八門玉,當然這只是個傳說,從沒有人見過。”
李德清點點頭,感覺一切像是神話,只是沒想到,這神話是從章寒天的口裡說出來的,覺得有些生硬,兩人客氣的來到園門口,章寒天和劉一守在制服人員的陪同下,說是要出去拜訪朋友,坐上小汽車,便離開了。
李德清回到園裡,看了看李念和楊德貴,招乎他倆趕緊上車,也離開了深港...
回去的路上,車裡顯得十分安靜,李念開口向李德清說了聲謝謝,感謝他這幾天的款待,自己也沒幫上什麼忙,覺得有些愧疚,便想把茶缸還給李德清,以後自己有錢了,再來買。
李德清把手一揮,說這東西已經送給他了,怎麼還能要回來,生意人都講個誠信,不守誠諾,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再說,李德清也不缺那幾個錢,於是,在一番說辭之後,李念也就沒有再堅持了。
回到住處,李念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劉家莊,現在三叔和小高都沒了,自己在這也幫不上李德清什麼忙,再呆下去,確實不好意思,便想着先回劉家莊,楊德貴見狀,也不好強留,把這事打電話告訴了李德清,李德清倒是很客氣,二話沒說,讓財務送來一千塊錢,讓李念帶上,說是當作回去的路費,畢竟辛辛苦苦來一趟深圳,都不容易,這回去也是一筆大的開銷,多帶點錢要方便些。
李念看着這一疊錢,覺得十分沉重,他本能是想拒絕的,可現實的狀況又擺在那裡,自己身上,除了一百塊的毛爺爺,口袋裡是乾癟的乾淨,怪不得別人說人窮志短,看來他李念現在就是這種處境,不過,人總是有骨氣的,李念讓楊德貴轉告李德清,這錢算是他借的,以後自己有錢了,一定親自登門還上。
楊德貴呵呵一笑,權當聽聽而已,畢竟李德清也沒想讓他還。於是,第二天早上,楊德貴送李念來到了車站,滿車站的人頭竄動。讓李念又一次感嘆,只不過這一次,他是那些爲數不多回去的人羣,空蕩蕩的列車車箱,讓他十分的失落,原來每一個來深圳的人,都在努力的想留下來,想成爲深圳的一份子,而他,卻選擇了逃離。
火車經過一晝夜的行駛,終於到站了,看着眼前破舊的站臺,李念低着頭向出站口走去,縣城的汽車不多,幾輛小巴停在老街的橋頭邊,路邊一棵棵碩大的柏樹,將樹陰遮的死板一塊,在六月的天氣裡,伴着河邊微微吹起的水風,倒也十分的涼快,來往縣城的人們都在這裡候車,小巴的發車時間也不固定,總是要等擠滿了人,才緩緩的發動,小巴在鄉村的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在一個山口將李念放下了,剩下五六公里的山路,只能靠他自己走回去了。
交通的不方便,讓每一個進出山村的人都顯得很疲憊,快到村口,那熟悉的鄉聲和鄉情,讓李念覺得十分親切,一路上很多村民對李念的回來,感到驚訝和不解,相互奔走轉告,樸實的小山村沒有什麼秘密,沒一會,就連村支書都知道了。
李念推開自己家的門,東西還沒放下,就聽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說道:“李念啊,你咋回來了,我家小高呢?咋沒跟你一起回來?是不是出啥事了?”
李念一聽聲音,是小高的爹劉鐵山,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吳英梅,小高的娘,李念強忍着眼中的淚,用力的擦了擦,轉身迎到園子裡,擠出幾絲笑容,“大叔、大嬸,你倆咋來了,我剛回來,這屋還沒收拾,等我先收拾兩張乾淨椅子啊!”
吳英梅趕緊上前,拉住李念:“唸啊,你別弄了,嬸幫你收拾收拾,這不,你叔過來,就是想問問小高現在啥情況,你跟他先說說。”說完吳英梅挽起袖子,就進屋忙活去了。
劉鐵山一把拉着李念,“李念,你快跟叔說說,小高現在什麼情況,在廣東找到工作沒?他咋沒和你一起回來?”
李念本想和盤托出,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可看着劉鐵山期待的表情,還有正在忙活的吳英梅,李念的心軟了,簡單的說道:“叔,小高現在好着呢,他在深圳電子廠裡上班,一個月包吃包住,還有三百塊錢。”
劉鐵山一聽覺得奇怪,“那你咋回來了?把他一個人扔在廣東?”
李念強忍着眼中的淚,“哦,叔,是這樣的,我們這趟去深圳,碰到我三叔了,小高的工作就是我三叔安排的,我呢,回來主要是兩件事,一是給你們報個平安,二呢,我三叔讓我回來拿點東西,過兩天就得走。”說着,李念從口袋裡摸出五百塊錢,遞給劉鐵山,“叔,這是回來時,我倆預支的工資,你們二老先拿着,後面賺錢了,讓小高再往家裡寄。”
劉鐵山對李念的話本來有些疑惑,可看到他拿出的五百塊錢,便打消了顧慮,畢竟92年的五百塊錢也不是小數目,如果沒有正常的收入,是絕拿不出來的,況且李念的家況,全村人都知道,劉鐵山看着手裡的錢,有些激動,說了些客套的話,便叫吳英梅出來,讓她回去準備些飯菜,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讓李念去吃飯,李念見坳不過,便點頭同意了。
送走了劉鐵山夫婦,李念回到屋裡,突然放聲哭了起來,這一刻,他感到了無比的孤獨和無助,他不知道要怎麼去圓這種善意的謊言,可又不忍說出實情,矛盾的心理,讓他有些崩潰。
李念想起父親,便拿出茶缸,正在發呆,院門被推開了,進來兩個人,領頭的是個頭髮有些花白的老頭,因爲年齡的問題,後背稍顯有點駝,但精神非常的好,他就是村支書老劉頭,後面跟着會計劉進國。
老劉頭還是習慣性的揹着手,一聲不吭的往屋內走去,快到桌邊時,李念才反應過來,本能的叫了聲“老支書”。
老劉頭也沒說什麼,用衣袖在椅子上擦了擦,便坐了下來,然後朝劉進國擺擺手,讓他先出去,李念在一旁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劉進國是老支書重點培養的接班人,平時什麼大會小會的,從來都不會少了他,可今天這是怎麼了?
老劉頭看出了李念的疑惑,不過他並不着急解釋,先問了問李念這趟去廣東的經歷,李念撿簡單的大概說了些,當然,是避重就輕的說,關於祭壇的事,隻字沒提。
老劉頭漫不經心的,用右手在佈滿灰塵的桌上,劃了一個月牙形的圖,李念看到後,十分的驚訝,老劉頭嘆了口氣,“我是堅定的無產階級老革命,爲黨的事業,也算是奮鬥了一生,可到老了,反而對你父親的話,產生了一些矛盾,都說人越老越惜命,看來是對的,至於這世上倒底有沒有鬼神,我現在也沒心去爭論了,你父親在世時說,你是李家唯一的希望,當你第一次出遠門回來時,要我把這東西交給你。”說着,老劉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發皺的煙盒,放在桌上。
李念看着游泳牌的煙盒,頓時思緒萬千,父親當年的突然離開,一直像一座山壓在心裡,這麼多年,李念都難以釋懷,老劉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了,你父親囑託的事,我幫他做到了,也算是對的起他請我抽的這包煙,不過臨走,我要叨叨兩句,你父親是個好人,是我看走眼了!”說完拍了拍李念,便出去了。
李念起身想送老劉頭,可沒走兩步,卻感覺背後像是有東西,轉頭的一剎那,那靠近桌子的牆面上,竟出現了一個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