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照例是三三守夜。

千尋與焰醉毫無形象地圍着火堆，背靠着背打哈欠。

朱兒拿着手中的枯枝，無意識地撥弄着火焰，嘟着嘴。

“怎麼了？不開心？”三三擡起頭看她。

不管看多少次，朱兒也還是不敢直視這雙眸子，這雙滄桑與清澈共存的眸子。

“不是……”朱兒蔫蔫地答道。

“只是覺得……心疼你。”

這話其實有些矯情，但是朱兒還是說了出來，也不知道爲什麼。

三三看着眼前自己心愛的姑娘，終究是低低笑了一聲。

“還有你心疼我，我就很幸運不是嗎？”

朱兒臉一紅，沒有說話。

“其實，那段時日雖然結局慘淡，卻是我一生最值得回味的日子。”三三看着面前溫暖的火堆，突然輕聲道。

“我出生的時候，是西海龍宮的三太子。”三三像是陷入了一個久遠的回憶。

“父王還是很心疼我的，從小我便是西海里的小霸王，沒有人敢惹，又因爲天賦不錯，頗得衆人的賞識。”

“然而我只是個三太子，比不得大哥二哥那樣可以當做繼承人來培養。”

“從小，其實我過得其實總是渾渾噩噩的，我以爲我一輩子就只會在西海，當一個紈絝的三太子而已。”

“我大哥叫敖摩昂，他是個很不錯甚至很優秀的繼承者，而我的存在，讓他感受到了威脅，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我不錯的。

我一直以爲他們會一直對我好下去。

直到最後，西天來了幾個老和尚，拖着我說我有慧根，佛性，於是，在父王的欣喜與大哥竊喜的目光之中，便把我帶走了。

之後很長時間，我再也沒有回過西海。

佛界，也可以說是西天，是個博大恢宏的地方。

那裡是六界管不到的地方，永遠是一片金色柔和的佛光，據說連玉帝與魔王也不敢隨意造次。

父王以爲我有出息，而且他的眼皮子底下也少了奪位之爭的煩惱，於是便真心的爲我高興。”

三三的眸子裡有沉靜溫潤的顏色，然而，就是這樣已經失望與憤怒過的平靜，才更加讓朱兒心口一疼。

她知道那樣參雜着失落的變相背叛是怎麼樣的。

而西海龍王，朱兒也是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三兒子如果成了佛，還成了公務員，更是沒有了奪位的風險，作爲父親，他自然是再欣慰不過。

可是，朱兒知道，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我的修煉之地，從西海轉變成了西天，每日讀不完的佛理，抄不完的佛經，都讓我近乎心力交瘁。

但是，這是修行，我終究不能喊苦喊累。

我身上代表着的，是西海在整個佛鄉的尊嚴。

那種枯燥無味的修煉，至今爲止我也不知道背了多少。

但是，那裡的人都有一個相同的信仰――佛。

到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所謂的佛，所謂的西天，其實更像是一個勞改所，或者巨大的監獄。

但那時候，我並不明白這些。

終究，我還是聽從了佛，信了佛。

畢竟在那樣沒什麼信仰的混沌的腦袋之中，唯一能抓住的，便順道兒就成了信仰。”

“當然，我對佛的悟性都是不錯的，不然，那些個老和尚也不會將我帶到這裡來。

等到小有成就的時候，終於有一天，佛祖發話了。

一道恢宏的佛光降下，我修爲大增，然而身體卻終究發生了一些變化。

我變成了威風凜凜的天空馬，被下令去守着山門裡的擎天華表柱子。

修爲大增，我在無數人羨慕的目光裡，領命，去往那個山溝溝裡。

然而我知道，我並不快樂。”

朱兒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明瞭。

或許旁人看來，這是莫大的恩賜，但是，對於三三來說，其實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和她的鳳凰身份一樣，三三是龍的兒子，雖然不是多麼純正的龍族，然而，卻終究有着無比高尚的龍的血脈。

天龍，這確實是莫大的恩賜。

然而天空馬，將高貴的龍族，卻是如同牲畜一般地，貶低了。

到此時，她心底對這個從來與她不相干的佛鄉，已經產生了至極的厭惡感！

“最終，我知道，我不能違抗，我很長時間，不再記得敖烈這個名字，陪伴我的，只有天空馬，那一個稱呼。”三三輕聲道。

“而其他的名字，我將不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