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
殿內的氣息有些凝固,李太傅惴惴不安的站在下首,垂着腦袋,偶爾偷眼看了一眼夏司麟,只見他面色淡然,黑色的眸子有如一片深邃的沼澤,不見溫度不見底,他放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李太傅大氣都不敢出一下,不知道爲什麼,此刻的夏司麟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總覺得有一股涼嗖嗖的氣息間歇性的朝着他掃過來。
“你說,要讓李鳳玲以身相許以報如風救命之恩?”就在李太傅以爲自己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那種壓力的時候,夏司麟突然出聲問道。
他的聲音很低緩,但卻字字如重石般的砸在李太傅的心上,震得他渾身一顫,抖了抖身子,吐了口濁氣,梗着脖子道:“回皇上,是的。”
夏司麟勾脣一笑,眸中那抹邪魅的光射得李太傅激靈一下,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吞了口唾沫:“皇、皇上......”
夏司麟低低的笑着,從案桌後面站起身來,繞到李太傅前面,李太傅莫名的覺得身邊的氣壓低了幾度,但是他不明白,皇上這是不高興了?爲什麼?他不過是想名正言順的報恩而已,再說了,吃虧的也是他家閨女吧?
這皇上不高興個什麼勁兒?
“李太傅,朕什麼時候給了你一種錯覺得,覺得朕的女兒未來要嫁的人,可以三妻四妾?”夏司麟說着,將手搭在了李太傅的肩上,很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和藹而具有親和力的上位者對下屬的愛撫。
但是,李太傅卻覺得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重逾千金,額上驀的劃下一滴冷汗,就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嘴裡半天吐不出半個字來。
所以說,皇上果然是因爲他把女兒塞給牧如風而不高興了?可是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他夏司麟不納妃,那是特例,可是什麼時候規定男人都不能娶妾了?
更何況,那牧如風不過是個沒官沒品的娃娃,他將來就算成就在他爹之上,那也就是個大夫,而且還是個四處流浪的大夫,讓自己的閨女跟着他跟苦難道他不應該感激得涕淚橫流嗎?
任李太傅這顆腦袋就算是學富五車,聰明蓋頂,也想不出此事皇上有什麼好生氣的,更何況,他也不想讓人說他堂堂太傅居然知恩不報,而且,他牧如風看光了一個姑娘的身體,娶了她不是很正常的嗎?
可是,皇上這股冷氣壓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日後負責給他閨女找個好人家不成?
李太傅越想越想不通啊。
“來人,去把牧大公子跟平安公主請來。”夏司麟突然對着門外叫了一聲。
“是。”門外的護衛應了一聲,拔腿便往牧如風的殿宇奔去。
就連護衛都知道,平安公主一般都在牧如風的紫蘭殿混,到了那裡,兩個人都能找到。
果然,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牧如風跟夏平安就雙雙出現在殿內。
“見過父皇。”
“皇伯父。”
兩個人行完禮之後,側目便看到了李太傅,當下便明白了夏司麟讓他們來這裡的目的。
“李太傅說你看光了人家閨女的身子,要你負責。”夏司麟一屁股坐進椅子裡,也不看他們,但話卻說得很直白,直接就把李太傅打着報思之名嫁女的目的戳得白如見骨。
李太傅的老臉驀的一紅,當着兩個小娃的面,他的面子頓時有些掛不住,但卻又不敢頂嘴。
“皇伯父,這話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當時屋內有三人,平安也在,我有沒有看光人家的身子,平安自然清楚,人人都知道,我們是定了娃娃親的,她總不至於讓我當着她的面看別的女孩的身子吧?”
牧如風一番話說得不緊不慢,自信從容,到是把站在一旁的李太傅給驚得有些愣住了,他張了張嘴,瞪着牧如風,好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嘴裡只是抖抖索索的說着:“這......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可能呢?當時的情況,不脫衣服怎麼施針呢?而且,據他夫人所說,是她親手給閨女脫的衣服,可是,看牧如風的臉色又不像是說謊的樣子,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說我看光了她身子的,你讓他到殿前來對質好不好?別搞得我救了人還好像欠了你們似的。”牧如風不耐煩的皺着眉頭看了李太傅一眼。
李太傅不由得面色一變,下巴繃了起來,他作爲太子的老師,就算在朝中是無權的閒官,但也是受人尊敬的一門職業,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惡聲惡氣的夾嗆?
更何況,在他心裡早已認定,這件事情是牧如風佔了便宜,憑什麼還敢給他擺臉色?
李太傅越想越不舒服,當下也沒了好臉色,衝着夏司麟拱了拱手道:“皇上,具體怎麼樣沒有人關心,可是如今全京城都在傳我家鳳玲身子被人看光了,這對一個姑娘家的清譽是一種極大的影響,讓她以後還怎麼嫁人啊?”
“所以皇上,鳳玲除了以身相許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好嘛,李太傅說到最後,直接賴上了,連是非曲直都不想弄清楚了。
一向溫和從容的牧如風此刻難得的露出了一抹嫌惡,他冷冷的看了李太傅一眼,語氣不善的道:“你家姑姑清譽與我何干?是我讓人打傷她的?是我讓人傳的謠言?”
李太傅聞言胸前劇烈起伏,鬍子也跟着抖了起來,哆嗦着脣只是瞪着牧如風,半個字也說不上來。
還從來沒見過牧如風如此狂妄的時候,夏平安此刻卻覺得,真是帥氣極了。
“當初明明是你們自己再三保證不會讓謠言傳出去的,怎麼?如今自己自打耳光了,跑來我這裡找我給你們背鍋?你是不是想得也太美了點?我看你也不要姓李了,姓賴好了,但我不姓竇,所以,別想賴上我。”
李太傅的臉色頓時跟調色盤似的,瞬息萬變。
都說牧大公子爲人彬彬有禮,雖不是容易輕近之人,但也卻從不郵口傷人,單從性格上來說,夏平安屬於暴動如雷,張揚又跋扈的那種,但是牧如風卻屬於與世無爭,待人和善,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副從容淡笑的樣子。
都說,牧如風跟夏平安就是完完全全的兩種人,怎麼看兩個人都是不相配的。
可是,誰能想到,牧如風毒舌起來,也絲毫不亞於夏平安。
此刻,李太傅就被他說得半個字也擠不出來,只是瞪着一雙老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偏偏他還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站在那裡渾身散發着對他的鄙夷與輕漫。
李太傅覺得整個世界觀都被顛覆了,他堂堂一個太子的老師,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疾言厲色?
“你......你......”李太傅伸着一根食指,抖了半天也沒吐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夏平安看着牧如風的眼神,泛着光。
原來這個木頭也是有脾氣的,她還以爲他從來不會發火呢......
這樣想着,夏平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她勾了勾脣,好整以暇的坐壁上觀,就好像從頭到尾都沒她什麼事似的。
“我什麼?我牧如風雖不及太傅飽讀詩書,但卻也是個敢做敢當之人,是我做的,我不會否認,不是我做的,也別想跑來找我賴賬,今日當着皇伯父的面,你就好好交代清楚,到底是誰告訴你當時我看光了她身子的?只要你敢說,說得有理,我也不是不能依你。”
他牧如風雖平日裡從不與人爭執,也不愛與人吵架說理,但是他素來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若真想把女兒塞給他,只要好好說話,他也不至於這麼駁人面子,但是用逼的,那不好意思,他牧如風也是個擰折不彎的性子,逼急了也別怪他出言不遜了。
“對呀,如果真有人看見了如風看光了李姑娘的身子,李大人就儘管找人來對質好了,只要她不怕欺君,我也不是不能同意讓如風收了她的。”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夏平安突然笑魘如花的看着李太傅道。
李太傅被這一個兩個的說得啞口無言,一開始他氣昏了頭,到後面他也開始心裡沒底了,這到底是誰說李鳳玲被看光了的呢?他夫人好像也沒有明說,只說他的確是替李觀玲脫了衣服,而針也的確是牧如風扎的。
可是,這流言怎麼就傳出去了呢?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李太傅看着這一個個神情篤定的樣子,心裡越發慌亂了,如果事情真不是他所想的那樣,那.....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額上的汗忽的就淌了一腦門,內心焦慮不安。
“皇伯父,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如把那日的當事人都請過來對質吧,侄兒沒有做過的事情,不怕對質,而且,也好讓京城的大夫知道,以後這樣的人還有沒有人敢救他們。”
牧如風輕飄飄的一句話,卻驚得李太傅莫名的有些心虛。
說到底,牧如風的確是對他們李府有恩,而且還不止一次,如今他卻厚着老臉上門逼婚,這的確是有些說不過去。
冷靜過後,李太傅越想越有些心虛,他剛想說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吧,但牧如風卻不肯算,他拉着他的手臂一臉和善的笑道:“怎麼能算了呢?李姑娘的聲譽是聲譽,我牧如風的聲譽也是聲譽的。”
李太傅頓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好看着夏司麟命人去府上把夫人接過來,那李鳳玲本就在宮裡,只是被仍在了紫蘭殿,夏司麟一聲傳令,很快的便被請了過來。
頓時,整個殿內的人臉色各異,各自心懷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