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意外的,諸氏父子綁了綰綰,被拎到皇帝面前,諸尚書這個職位立馬便被削掉了,若大的尚書府,傾刻間便被查封了,頭一天還飛揚跋扈的諸公子,突然間就變成了一介落拓的平民,被勒令離開皇城。
頓時,京城裡平常被他欺壓過的那些老百姓,一個個上前對對着他們父子一陣陣拳打腳踢,一個個脹着一張憤怒的臉,拼命的發泄着自己被壓抑了多年來的怒火。
一朝失勢,有如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當然,被趕出京城之前,還要把銀子拿出來老老實實的拿到賞月樓去賠償人家的損失,這讓店小二歡天喜地又驚歎了好長一段時間。
店老闆倒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樣子,面色雲淡風輕,沒有表現任何的喜憂。
萬候景埃也是個爽性的人,喜歡蘇欠的時候大聲的說喜歡,公然的宣佈要追,一旦決定要放棄的時候,倒也不拖泥帶水,直接就退回了朋友的位置。
但是他依然會隔三差五的去找蘇欠,就算是做朋友,兩個人處得也還算是不錯的。
“欠欠,聽說夏司麟是爲了救你才把舊傷給摔裂了的,你怎麼連看也不去看一眼啊?”萬候景埃一進殿門便看到了坐在殿內悠哉悠哉的擦着寶刀的蘇欠問。
蘇欠眼波未動,手上的動作也未停,依然不緊不慢的擦着手中的刀,彷彿沒聽見他說的話似的。
萬候景埃突然有點同情起夏司麟來了,一屁股坐在了蘇欠對面,兩眼望着她,似看她到底要擦到什麼時候才肯擡起眸子來看他一眼。
男人的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一旦決定不做情敵了之後,很快便成了朋友,而且看看這才幾天,萬候景埃便殺上門來爲夏司麟抱不平了。
“你說你能不能給點反應啊?”萬候景埃幹坐了半天,見蘇欠也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不是不搭理他,其實平時她也是搭理他的,只不過他一提到夏司麟,蘇欠就不想搭理他了罷了。
“你想要什麼反應?”蘇欠終於把刀擦亮了,舉着向光處看了看,臉色頗爲滿意。
“你們女人狠起心來可真是夠狠的。”萬候景埃嘆了口氣道。
蘇欠終於回過頭看他了,語氣涼涼的說:“怎麼?當初不是信誓旦旦的說要追我麼?現在怎麼就幫別人說起話來了?而且,你現在知道我是個狠心的女人了?是不是特別慶幸懸崖勒馬得及時啊?”
萬候景埃沒想到蘇欠平常看起來挺豪爽一人,笑起來也挺陽光開朗,沒想到刻薄起來也是蠻刻薄的。
他大概聽綰綰說過關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憑着男人的直覺,他覺得沒有人能夠替代他們彼此心慕中的位置,哪怕他們現在鬧得如此的僵,但是他們之間的羈絆卻是扯不斷也抹不去的。
而且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其實夏司麟也是受害者,他錯的只不過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沒有問清紅皁白便判了蘇欠有罪。
其實在感情世界裡,身體上的傷害倒是其次的,最重要,最令人心灰意冷的無非是,你的至愛居然不相信你,當全世界都站在你的對立面的時候,他居然還要親手給你打上一掌。
萬候景埃其實可以理解蘇欠這種心情,但是他相信他們曾經積累的那麼深厚的感情也不是說抹掉就能抹掉的,不是不愛,只是強迫自己不愛而已。
“欠欠,我其實一直很喜歡你,從你進炎頌宮第一天開始,但是我對你的感覺也僅僅是停留在喜歡的層面而已,還談不上愛,我對你的一切都不是太瞭解,只是憑着一個男人的感覺,看見這樣的你就生出了一絲喜悅。”這是萬候景埃第一次這麼正式的告白。
蘇欠不禁有些愣了,他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坦蕩的告白過。
“但是欠欠,雖然我不能體會你當時的心情,但是我多少能理解身爲宮廷中人的無奈和那些數不勝數的暗算,那種身不由己,也不是自己能夠掌控的,別人看着我們這些皇子以爲有多風光,其實風光的背後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夏司麟只是被迫逼着付出了代價而已。”
蘇欠輕笑了一聲,睨着萬候景埃道:“我覺得你們都很奇怪,我明明已經說過了我對那個人此刻已經沒有了半點想法,但是你們卻總是莫名的跑到我面前來替他說話,他無不無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女人的心一旦冷了,就很難再熱起來了,這跟愛不愛沒有關係。”
萬候景埃可能沒有歷經過戀愛,自然也無法讀懂蘇欠此刻眼中的神情,更不明白她所說的話裡的意思。
既然愛,爲什麼就不能重新再熱起來?那如果那邊不斷的往這邊傳熱呢?時間久了會不會再熱起來?那這個時間是多久呢?
他不知道。
蘇欠也不想再跟他談這個問題。
“他那點傷也不算是什麼大傷,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不過是中了一箭的舊傷,更何況還有牧容在,需要我這個沒有了半點關係的人操什麼心?”蘇欠的聲音淺淺淡淡的,聽不出半點情緒。
萬候景埃深深看了她一眼,才默默的說了一句:“聽說他之前中的箭是有毒的,毒素好像一直都沒有排乾淨,加上馬不停蹄的趕往炎頌,所以基本上就沒有休養好,牧容說,如果處理不好右臂可能被廢掉。”
蘇欠伸着兩根指頭抹着刀面的手幾不可見的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常態,淡淡道:“跟我有什麼關係麼?他要找死找虐,說不定還想在我面前演一下苦肉計,難不成我還要假裝在乎麼?”
萬候景埃納納的說:“那總歸是因爲救你才摔裂開來的,你總得表示慰問一下吧?即便是個陌生人,他救了你,你也不會不管不問吧?但是你唯獨刻意的不理他,倒好像顯得你心裡還有他,生怕再看見他。”
這話說完後,萬候景埃簡直都要佩服他自己了,沒想到他居然也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來。
默默的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
蘇欠插刀入鞘,淡然一笑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倆怎麼會在短短的兩三天內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但是你話雖然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去看看吧,反正也不會掉塊肉。”
萬候景埃一聽,立馬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揮了揮手道:“那就走吧。”
蘇欠再一次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真的很奇怪,給情敵牽線是不是很偉大?”
萬候景埃也不矯情,大大方方的說:“機會是公平的,說不定看因此而看到了我的美好品質,從而對我放開一條通關大道呢。”
蘇欠看着他笑,皮笑肉不笑。
夏司麟住的寢殿外邊,牧容很盡責的在搗藥,夏司麟就坐在搖椅上曬烈日,他明明是來追夫人的,卻被逼着整天躺在這宮殿裡哪也不能去,說起來還真沒出息,不就是被夏若傾射了一箭麼,他以前也不是沒中過箭,怎麼這次就這麼矯情呢?
像這樣每天等吃等睡等死,他都覺得日子已經生無可戀了。
不過還好蘇欠暫時並沒有打算離開炎頌,所以他也就不着急着去哪裡,大家每天都在宮裡,那就待着唄,反正有她在的地方,空氣都是甜的。
“別看了,門口都望你望穿了,她不會來的。”牧容從藥草罐中擡起頭來,便對上了夏司麟靠在椅子上歪着腦歪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呆呆的盯着門外,不由得出聲打斷道。
夏司麟眼神未動,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我知道。”
牧容實在是不忍心打擊他了,蘇欠看起來是真的不想再跟他合好了,看他這副死樣子,估計是打算這輩子不找女人也就剩個空殼了。
“行了,換藥。”牧容端着那個罐子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視線,強迫他將視線挪回來。
夏司麟木然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換你的藥,我又不防礙你,再說了,我手擡不了,你總不至於指望我把它擡到你眼前吧?”
牧容揉了揉眉心,決定不跟這種腦子被燒掉了的人計較,附身掀開他的衣襟,露出臂上的傷,然後將纏着的紗布拆下來,重新換上藥,再包上,嘴裡還是忍不住罵了句:“活該,讓你再去學人家比鬥。”
夏司麟也不理他,等他換完藥一閃身,他便看到了站在萬候景埃身後的蘇欠,內心那股冷凝了的因子瞬間又重新復活了起來,看着蘇欠的身影,他有幾分不可置信,又有幾分欣喜。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萬候景埃便帶着人走過來了。
“你不要誤會,我是被他硬拉着來的,說到底也跟我有那麼一丟丟的關係,我要是不來看一眼,倒顯得我多在乎你似的。”蘇欠連眼神都未與夏司麟對視,只是偏着頭,語氣涼涼的說。
夏司麟的心不由得猛的一顫,渾身有如僵硬的石頭般的,就那麼坐在那裡,直愣愣的看着她。
萬候景埃乾咳了兩聲,用肘撞了撞她,蘇欠不滿的朝他瞪了一眼,隨即又對夏司麟說:“既然看也看了,那我就回去了。”
夏司麟頓時覺得喉嚨裡面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蘇欠決然轉身的背影,卻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唯有落在左側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她來看他,只不過是因爲他救了她,她義務式的來表達一下關切,但是卻沒有半分關切之意,相反,她的話已經說得很直白很清楚了,她只不過是爲了讓他清楚她對他不理不採不是因爲在乎而刻意,只不過是爲了證明她的確已經心如止水,所以才能毫無顧忌的來看他。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白。”萬候景埃顯然也有些窘,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看着夏司麟的臉,有一種好心卻辦了壞事的感覺。
半晌,夏司麟才一臉平淡無波的回道:“無妨。”
反正,她這麼對他本身也沒什麼錯,他不應該在短暫的時間內對她有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