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夏司麟半天沒出聲,語氣不由得放柔和了一些,接着勸道:“麟兒,成大事者不能拘泥於小節,你也是馳騁過沙場的人,你應該明白‘一將功臣萬古枯’的道理,這世上沒有隨隨便便的成功,更沒有毫無流血犧牲的上位者。”
夏司麟整整一柱香的功夫,一直愣在那裡,腦子裡不停的迴響着皇帝的話,聽起來苦口婆心,可是卻又那麼殘忍。
“自古以來,哪一代君王上位之前手上不是沾滿了鮮血的,而你所以沾的鮮血,父皇已經替你染盡了,麟兒,如今除了你,已經沒有人能夠登上這大寶之位的,父皇年勢已高,恐時日無多,你若不接任,這朝廷大亂,整個大夏到時候都會很危險。”
夏司麟仍是沒有動。
皇帝又繼續說:“這周邊多少鄰國對我大夏虎視耽耽,你不是不知道,一旦讓敵國知道大夏羣龍無首,到時候就會聯合羣起而攻之,那大夏就只有亡國的份了,你忍心讓大夏的百姓生靈塗炭?”
夏司麟嘴脣翕動了兩下,渙散的雙目才又重新聚焦起來,他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吐了一句:“父皇,難道爲了這些,千兮就非死不可嗎?你可以派人暗殺洛羽瑩不是嗎?反正朝野上下這種事情又不是沒幹過,也不差您這一刀。”
皇帝眉頭一擰,不悅道:“你這是在譴責朕?”
夏司麟笑得有些無力,眼中噙着淚,就那麼定定的看着皇帝,聲音低而無力的道:“兒臣不敢,兒臣只是不明白,那是您的親生女兒,您怎麼下得了手!”
皇帝聞言有些動了怒,低吼道:“麟兒!就是因爲你這般兒女情長,朕纔不得不出此下策,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了,讓朕如何放心將這若大的江山交給你?”
夏司麟跪在那裡,身形晃了晃,淚水在眶眶裡打轉,有股憤怒、怨恨、悔恨、痛心、失望和鄙夷交織在胸膛,並化作一股野蠻的力道在身體裡四處衝撞,隱在袖中的指尖止不住的顫抖着。
眼前這個男人,是他最敬愛的父親,他怎麼能這樣?爲了讓他接班,就要用他最心愛的女人和妹妹將他身體裡最柔軟的那堵牆給拆了!成爲他的接班人,必須冷血冷情,野心大於一切!
他覺得他長久以來的信仰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揚揚灑灑落了滿地,風一吹,便散了,抓都抓不住!
末了,夏司麟強自定了定自己的情緒,堅定的說:“父皇,兒臣不會繼位的,您還是好好把身子養好吧。”
皇帝怒了,擡手就想給他一巴常,但手揚到一半就頓住了,既而強勢而威嚴的命令道:“父皇主意已定,你就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難道,你要抗旨嗎?”
夏司麟低叫着:“父皇!”
皇帝擡手示意他打住,接着霸道而不容置喙的道:“就這麼定了,日子我會讓李公公替朕挑好,你回王府好好準備準備,去吧。”
皇帝一捶定音,夏司麟抗議無效,李公公見夏司麟半天沒動,不由得勸道:“容王請回吧,皇上既然主意已定,您再多言也是無濟於事的,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老奴看您這些天也挺累的。”
夏司麟木然的望了一眼李公公,再將視線落回皇帝的臉上,皇帝已作勢躺了下去,不再看他。
夏司麟只好起身,木然的往門外走。
天外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的,正如夏司麟此刻的心境。
“王爺,外面正下雨呢!”剛出了昭陽殿,一名小太監站在身後看着夏司麟木然的走進雨中,着急的叫着。
夏司麟仿若沒有聽見般的,他的魂魄好像已經隨着真相**裸血淋淋的擺在他面前的時候就已經被震散了。
小太監急得跺了一下腳,回身進屋拿了把傘,衝進雨中,撐在夏司麟頭上。
雨,下得很急,地上早已匯成了一條淺淺的溪流,夏司麟的鞋子溼了,身上的衣袍也溼了,如墨一般的發溼成一團,貼在衣服上,他的臉上全是水,早已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夏司麟不知道他是怎麼走到皇后的慈意宮的,他只知道,他的心彷彿像被輾碎了一般的,疼痛得快要窒息,他的卻機械的動着,雨打在身上仍不自知。
“皇后娘娘,那好像是容王。”貼身丫鬟正在替皇后捏着肩膀,遠遠着着殿外好像站了個人影,那一襲火紅的蟒袍實在是太扎眼了,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只不過,雨中的那個人看起來亦常的狼狽,雖然身後有個撐着傘的小公公,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他渾身溼透了,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悲憤與絕望。
皇后尋聲往外望去,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陡然一跳,豁的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擡腳便往外奔。
“娘娘,您慢點兒,外面下着雨呢。”丫鬟急忙拿了傘跟了上去。
雨中,母子四目相對,皇后眼裡寫滿了心疼,夏司麟無神的黑眸中,滿是悽然。
“麟兒,出什麼事了,快進來,當心淋病了,你看你,都溼了。”皇后一把拉過夏司麟,拖着他往殿內走。
夏司麟像只木偶一樣,任皇后拉着往屋內走。
“快,去給王爺備套乾淨的衣物來。”皇后扭頭衝着周圍圍着的丫鬟便吩咐道。
丫鬟領命疾步飛奔而去。
皇后雙手捧着夏司麟的臉,心裡亂極了,又擔心又害怕,夏司麟的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直到進了殿內一柱香的時間,他都沒有說話,連呆滯的神態都沒有變。
“麟兒,什麼事你跟母后說,你別這樣。”皇后捧着夏司麟的臉,強迫他把視線跟自己對在一起,她從來沒有見過夏司麟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的印象裡,她這個兒子永遠都是一副意氣風發,狂而不亂的樣子。
“娘娘,衣物來了。”丫鬟手裡捧着一隻木盤,上面整齊的疊了一套嶄新的衣物,恭敬的立於一側。
皇后看都沒有看丫鬟一眼,只簡單說了一句:“拿到殿內去。”
“是。”丫鬟踩着小碎步將衣物送到內屋。
皇后拉着夏司麟進到內屋,嘴上哄着:“先把衣服換了。”
夏司麟被動的被牽着往屋內走,皇后將一干下人全都趕了出去,轉身對着夏司麟柔聲道:“麟兒,快把溼衣服給換了,快。”
見夏司麟沒動,皇后伸手就開始解他的腰帶,雖然兒子是她生的,但是多少年了,她沒有再親自料理過他,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雖然身邊很多下人,但是更衣這種事,他從來不會假手於他人。
衣服解到一半,夏司麟的手握住了皇后的手,渙散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聚,皇后的手頓住了,她的心口劇烈的緊縮,夏司麟定定的看着她,聲音嘶啞的擠了一句:“母后,父皇今天親口承認了,千兮是他爲了嫁禍羽瑩才殺的。”
屋外劈下一道雷,震得人耳朵發麻,閃電透過窗子,映照在母子倆的臉上。
皇后攥着夏司麟腰帶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但面上卻沒有太多的動容,夏司麟緊緊的盯着皇后的臉,想要從她的表情裡找到些什麼。
良久,夏司麟輕扯嘴角:“您早就知道對不對?”
皇后慢慢的將視線從夏司麟的臉上挪開,她知道,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但是她沒有想到,事情發展得這麼快。
深吸了一口氣,皇后才重新仰着頭看着夏司麟道:“母后承認比你先知道,但是事先並不知道。”
她只是事後覺得不對勁兒,才叫人去查,而查出來的結果,卻是那麼的殘忍。
虎毒還不食子,可是這位皇帝,好像比老虎的心還要毒。
夏司麟痛苦的閉了眼,一股濃濃的負疚感充斥着胸懷,他壓抑了好久的眼淚終於傾瀉而出,他張開五爪捂住臉,慢慢的蹲下去,雙肩劇烈的顫動着。
就爲了這樣的理由,所以要將蘇欠從他身邊掃除掉,就爲了這樣的理由,所以一個年輕可愛的女孩就得成爲他皇權路上的犧牲品!
那是他最愛的女人,那是他最疼愛的妹妹,爲了這樣的理由,就要將他變成一個了無牽掛的冷血人!
真的有必要嗎?這個位置真的有這麼重要麼?重要到自己要變成孤家寡人,衆叛親離?
皇后的心猛的揪在了一起,一陣陣的絞痛,她緩緩蹲下去,伸手抱着夏司麟的腦袋,夏司麟靠在皇后懷裡,咬着脣,半點沒出聲。
“麟兒,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要往前看。”皇后緊緊的抱着他的腦袋,感受到他在她懷裡抖動。
從小到大,她什麼時候見過夏司麟這個樣子?就連當初洛羽瑩不辭而別,他也很快便強迫自己走出來,然後將她慢慢的從心底挖走。
如今卻好像真的是傷狠了,狠到連她都不由得跟着顫抖了。
“夏司麟,你一定會後悔的!”
“夏司麟,你連問都不句一句,就直接將我判了死刑,我恨你!”
蘇欠的話,不斷的在他的腦海裡迴響,蘇欠當時的眼神,不斷的從他的腦海裡跳出來凌遲他。
他果然後悔了,而且悔得恨不得一掌將自己打死。
“母后,我想去找她。”不知過了多久,夏司麟悶悶低低的聲音從胸腔裡擠了出來,聽得皇后心裡也跟着了顫。
皇后緊緊的摟着他,緩緩道:“你想去便去吧,但是要把朝政安排好,如今,朝中已無人掌權了。”
皇后很清楚,皇帝此時已無能爲力,而且,他早晚都會死,政權早晚都會落到夏司麟手上,而她能做的,就只能替他控制住後宮。
夏司麟無聲,皇后接着又道:“既然你父皇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讓你登位,那麼你只有將權力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纔有能力保護你心愛的人。”
屋外,雷聲大作,閃電不斷的映照着皇后有些木然而又淒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