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在日月山莊逗留半月,這半月裡來,夏若傾整日跟蘇欠留連於山水間,喝酒暢談甚歡,除去男女之情,二人處得也甚是愉快。
京城裡出了大案子,而且也已經接近尾聲了,寧王府裡的護衛傳來消息,孫統領跟孫副將都被關進了天牢,跟兵器庫失竊都有關係,據說皇帝就等他回去說清楚,他到底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係。
夏若傾不能再逗留了,只好辭別的蘇欠,匆匆返京,目前的形勢於他不利,一不小心就會着了夏司麟的道,就怕到時候跟他沒關係的案子,也會扯到他身上。
只是,在夏若傾回到京城的前一天,孫統領越獄了。
這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天牢看管本來是很嚴密的,但是他藉着傷口疼,騙牢卒傷口疼,打開牢房,然後趁機襲擊了牢卒,趁着半夜最鬆散的時候逃了出去。
本來孫統領兄弟二人落網了,這件案子只要推到他們兩身上就萬事大吉了,也沒夏若傾什麼事兒,但偏偏孫統領又逃了,所以整個案子又重新牽動了起來。
翌日,容王府,夏司麟剛起牀更衣,外面府衛就來報,說夏若傾在門外。
夏司麟穿衣服的動作不由得一頓,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秒鐘,隨即又繼續手上的動作,彷彿從未被打斷過一樣,他沒有回頭看府衛,只是淡淡的問:“他又來幹什麼?”
他自然知道,夏若傾從日月山莊回來,他走前來他這裡得意了一翻,這下回來了,該不是又來宣誓什麼主權吧?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兄什麼時候這麼無聊了?婚都離了,人還老跑來刺激他,似乎不在他身上看到不痛快他就不舒服似的。
夏司麟下意識的想要說不見,可是脫口而出的卻是:“讓他在賞花苑等着。”
讓他等着。
這大概對夏若傾來說,也是一種侮辱吧。
他堂堂一個親王,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更何況,他還是長兄,從來沒有人敢讓他等,而且是一等就一上午。
夏若傾快要把院子裡的花都折了,他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可是來都來了,又不甘心就這樣走。
他大老遠回來,王府都還沒回,就跑這來了,不就是爲了來刺激他的麼?因爲她說,她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那樣的女人,令他心動,他要得到她。
這種執念,在他回京的路上變得越來越堅定,如果可以,他會拼命拿到這個皇位,然後將她娶到手。
但是在此之前,他不希望夏司麟對她還有任何想法,甚至對她還抱有任何念想,他要他們兩個斷得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迴轉的機會。他知道,主動權在夏司麟手上,只要他不主動去追回,蘇欠就永遠不會自動回到他身邊。
所以,他要從夏司麟這裡,徹底的把念頭斬斷。
本來之前還沒這麼強烈的執念,但是自從日月山莊裡處了一段日子以後,他發現他們之間也是可以暢所欲言的,並沒有什麼溝通障礙,相反,他們相談甚歡。
回京的一路,他一直在想,他想要將這種相談甚歡延續下去,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一刻都等不了。
夏司麟不用想也知道夏若傾爲什麼要急着跑來找他,不就是剛從蘇欠那裡回來,想來示威麼?夏司麟勾脣冷笑,沒想到一向沉穩冷靜的夏若傾有一天居然會爲了個女人一而三再再而三的令人刮目相看。
夏司麟本不想理他,但知道以夏若傾的性子,就算不理他,他也會一直吵吵得直到你煩他爲止。
但是讓他進府內等,又確實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明知道他是來刺激他的,明明知道他來了也不會說些他愛聽的,但是當時他腦子裡就只有兩個字:蘇欠。
他被這兩個字攪得失了理智,脫口而出便說讓他進府內等着,其實他淺意識裡,很想知道蘇欠現在的狀況,儘管他不止一次的催眠自己,告訴自己應該恨她,不斷的提醒自己她都幹了些什麼。
可是,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就是想要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既然沒有殺她,自然也不希望她過得不好了。
夏司麟嘆了口氣,鬼使神差的就來了到賞花苑,遠遠便掃到了夏若傾不耐煩的在毀他的花。
夏司麟恢復以往的邪肆,單手負於身後,步伐穩健的走過去,聲音清朗的道:“皇兄一大早的就在我這裡破壞我的植物,莫不是失去了左膀右臂,只能拿我這些花花草草來出氣?”
夏若傾聞言回過頭,便對上了夏司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手中的花枝一折,斷成了兩截,那股乾等了一上午的火氣,瞬間便被他腦子裡浮現的執念給壓了下去。
他差點就要被他氣得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了。
夏若傾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側過身來,負手而立,面對夏司麟,聲音裡洋溢着幾分得意:“我剛剛從日月山莊回來。”
夏司麟掃了一眼夏若傾還未來得及換的衣服,帶着些風塵僕僕的味道,他勾脣淺笑:“我知道,皇兄走的時候已經說過了。”
夏若傾看着他那張顧作鎮定的臉,臉上的得色又添了幾分,聲音哄亮的問:“我在山莊裡一住就是半月,我發現她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討厭我呢,相反,咱倆相談甚歡。”
夏司負於身後的那隻手不由得攥緊,但面上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聲音徐徐緩緩的道:“皇兄大老遠跑來我這裡,就是爲了告訴我你們相談甚歡?”
相談甚歡,說明她還活着,且活得挺不錯。
轉眼過了這麼久,大概也恢復了吧。
夏司麟並沒有管夏若傾說什麼,他的腦子裡只是自動腦補着蘇欠活蹦亂跳的畫面,他想,他一定是瘋了,明明應該恨那個女人的,但爲什麼當他從夏若傾口中得知她還好的消息時,內心明顯的鬆了一口氣。
夏若傾臉上的笑容更甚了,他那張女美人一張的臉上,灑着淡淡的陽光,頗有一種意氣風發的味道,令夏司麟覺得很刺眼。
夏若傾緩緩道:“託你的福,讓我有機會可以將她娶到手。”
夏司麟眼角跳了跳,挑眉看着夏若傾,似在看什麼怪物似的,嘴裡只是重複着:“娶到手?”
夏若傾兀自的說道:“託你的福,她現在隔三差五的被人追殺,因爲大家都知道,她一死,你必死,而且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要想殺她實在是太容易了,包括我這一趟去,如果我想要你死,殺她,我有千萬次機會。”
夏司麟的心猛的顫了一下,莫名的有些疼。
雖然,他是應該恨她的,但是,光想象她現在的境遇,他就覺得心痛到難以呼吸,他曾經那麼拼命想要保護的女人,如今,他卻親手將她推到了刀口上。
夏司麟眸光黑沉沉的,深不見底,他直直的望着夏若傾,開口想要問,卻又問不出口,以他現在的立場和心境,他是不該再關心她的。
夏若傾根本不知道夏司麟內心的糾結,接着道:“我承認,當時我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但也只是一閃而過,比起殺了她,我更喜歡娶她。”
夏司麟彷彿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輕嗤兩聲道:“她答應你了?”那個愛他如命的女人,如今就算是恨他,也不該這麼快的就決定開始另一段情感吧。
夏若傾往前走了兩步,在一株梅花面前停下來,伸手摺了段樹枝,饒有興味的道:“她就算現在不答應,以後遲早也會答應,因爲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大的深仇大恨,她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討厭我,相反,我們有很多話題,經常暢飲到天亮。”
夏司麟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漫不經心的看着夏若傾。
只見夏若傾接着又道:“最少,我沒有傷害過她,我還是有機會的,至於二弟你,她說了,這輩子,下輩子乃至下下輩子都不想跟你有任何牽扯。”
這句話,有如一塊巨石,在夏司麟的心裡炸開了花,震得他五臟移位,四肢發麻,他依然站在那裡,淡淡的笑着,聽着夏若傾一次性的往下說。
夏若傾隨手摘了朵菊花,放到鼻間聞了聞,兀自的說道:“她說她剛能下牀的時候便有人闖入莊裡殺她,那個時候,她其實蒙生了一股念頭,那就是死了算了,反正她死了你也活不成,但是後來想想,如果跟你一起死了,那就意味着你們下到地府裡還要糾纏不清。”
夏司麟渾身一僵,他的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已經如此恨他了麼?恨到連下地府都不想遇見他!
明明那個做錯事的人是她,可是爲什麼她總讓他有一種她恨他恨得理直氣壯的感覺?
夏司麟嘴巴泛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的道:“皇兄莫不是來宣誓主權的?覺得我跟她之間隔了生仇大恨,永遠不可能了,而你有了機會,所以你特意來提醒我,讓我這輩子對她都不要再有消想。”
夏若傾轉身,面對夏司麟:“她殺了你妹妹不是嗎?雖然也是我妹妹,但畢竟關係沒有那麼親密,所以我不恨她,甚至我還想娶她,而你,不管真相如何,你已經永遠沒有資格了。”
夏若傾說完,擡腿便往門外走,他就像是一個下戰帖的,挑戰完了,他心裡爽了,也就可以一身輕鬆的回到府裡洗洗休息,然後計劃着要如何打敗夏司麟,將他從朝野、從蘇欠心裡徹底挖走。
夏若傾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夏司麟的目光都不曾從那道門上挪開,腦子裡一遍一遍的迴響着夏若傾說的話,不知道爲什麼,他明明應該恨那個女人入骨的,但他的心卻不由得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