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地圖上的標註，埃薩帝國的都城與橡樹鎮相隔千餘里，按理來說極爲遙遠。

不過，當艾倫和凱瑟琳飛在天上的時候，他們卻飛得很快，萬水千山在他們的視野中飛速後退。

就彷彿大地成了一張彩色的桌布，被一隻無形的手迅速抽走一樣。

兩人在空中靜默地飄着。

忽然之間，艾倫聽到了身邊的凱瑟琳在用清脆的嗓音喃喃自語，仔細一聽，似乎是在念誦一首詩：

“當我拐上樓梯的時候，

“撞見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她今天不在那裡了，

“我希望她永遠消失。（1）

“……”

艾倫認真地看了她一眼，輕聲問：“凱瑟琳，你在說什麼？”

聽到他的話，凱瑟琳恍然回過神來，連連說道：“沒什麼。”

看她那迷糊而慌張的模樣，就像是一個上課發呆走神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女孩。

幾分鐘後，兩人從天上緩緩落下，落在了地面上。

不過，他們並沒有抵達埃薩帝國的都城，而是循着艾倫某種冥冥中的直覺，來到了帝國都城附近的落雪鎮。

因爲，當來到落雪鎮上空的時候，艾倫竟然在這裡感受到了黑暗神殿信徒們的氣息。

“他們一定曾經來過這裡。”艾倫非常肯定地在心頭道。

此時的落雪城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彷彿每一間屋子都鍍了一層金，呈現出夢幻般的暖黃色調。

但這座小鎮中卻空無一人，一片寂靜。

在這沉寂而詭異的氣氛中，凱瑟琳把艾倫的袖子攥得更緊了一些，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

艾倫神色依舊平靜如初。

他帶着凱瑟琳，行走在陽光燦爛而一片死寂的街道上，同時警覺地關注着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們停在了一家客棧的門口。

這家客棧名叫“柑橘客棧”，木製的招牌也被漆成了暖洋洋的橘紅色。

厚厚的灰塵落在上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晶瑩的光芒。

客棧裡也同樣空無一人。

在簡陋的客棧大廳裡，僅有幾把破舊的椅子，和一個狹窄的櫃檯。除了堆滿了厚厚的灰塵之外，甚至還有蜘蛛在上面結網。

艾倫緩步走到櫃檯一側。

在櫃檯的中央，擺放着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像是在這裡等待艾倫多年，等待着他將其翻開。

艾倫沉默片刻，然後伸手翻開了這本筆記。

筆記上的字跡很熟悉。

艾倫曾經在德爾菲的意識世界裡待過。他自然知道，這是大祭司德爾菲的字跡。

只見筆記上面寫着：

“自從被使者大人送到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新位面開始，我一直在思索，要不要寫一些筆記，作爲素材，來記錄我們探索與開拓的過程……

“……”

（全文詳見本卷序章“德爾菲的筆記”）

艾倫靜靜站在櫃檯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着筆記上的內容。

他知道，這是關係到信徒們下落的一份重要的線索，甚至很可能是僅有的線索。

正因如此，他的態度專注而認真，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放過。

而凱瑟琳則站在他的身邊，抓着他的衣襬，一言不發。

很快，艾倫便讀到了這筆記戛然而止的地方——

“……我可不想像埃里爾那樣，連簡單的加減法……”

在這段話後面，除了一滴暈染開的墨水外，再也沒有更多的內容，更沒有交代信徒們的去向。

這種線索突然斷了的感覺，讓艾倫感到有些鬱悶，就像小說章節斷在了最刺激的地方一樣。

不過除了這種鬱悶之外，他還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

——似乎筆記中還藏着一些他沒有發現的蹊蹺之處。

而筆記的戛然而止，更是讓艾倫產生了很多的聯想。

於是，他靜下心來，又把筆記看了一遍。

“老師，這……這筆記有問題嗎？”凱瑟琳忽然遲疑地問了一句。

艾倫點了點頭，答道：“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基於艾倫心中對這個世界的某種猜測，他並沒有把筆記的內容瞞着凱瑟琳，反而光明正大地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自相矛盾？”

艾倫並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筆記開頭，德爾菲寫了“直到今天午夜零時，夜色昏暗，我因爲失眠，一直難以入睡”這樣一段話，顯然證明，德爾菲寫這篇筆記的時間，是在天黑之後的晚上。

但在筆記的結尾，德爾菲卻寫道“今天就寫到這裡吧。我累了，陽光落在紙上也好刺眼”，似乎又表明德爾菲是在白天寫完這篇筆記的。

而且德爾菲還發牢騷似地寫道，“好吧，我今天似乎有些情緒激動，沒想到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居然就寫了這麼多的內容”，又證明他寫這篇筆記花費的時間並不長，並沒有超過一個小時。

雖然在這個世界，白天的時間遠遠長於黑夜——大概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太陽纔會下山；而凌晨四五點的時候，天就已經亮了。

但也不至於像筆記中描述的那樣，凌晨一點鐘就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再聯想到筆記最後的戛然而止……

“凱瑟琳，你回憶一下，當你每天早上即將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很不舒服。不想上學，想再多睡一會兒。”

“我是想問……你在視覺上會產生怎樣的感受？就是說，在你睜開眼睛前的一瞬間，你會看到什麼？”

“我想想……大概夢中的世界突然會變得很亮，就像一團白光突然在眼前炸開一樣……然後我就會感覺到，我躺在牀上，眼睛緊緊閉着，像被針線縫起來一樣，很難睜開。”

“所以，凱瑟琳，你現在能否猜到，爲什麼這篇筆記寫到這裡就突然停下來了？”

“他……他醒了？”凱瑟琳忽然睜大眼睛。

說完這話，凱瑟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只覺腦子一陣眩暈。轉眼之間，她眼前的畫面就變成了耀眼的白光，然後消失不見。

…………

與此同時。

教皇領，光明大教堂。

現任教皇保羅二世和往常一樣，頭戴高冠，身穿神袍，身子如秸稈一般矮小瘦弱，似乎一陣風就可以把他吹倒。

他安靜地站在光明女神像下，唸誦着對女神的讚美詩。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到自己腦海中隱隱約約地響起了一個模糊難辨的、如幻覺一般的聲音——

“……他醒了？”

這聲音清脆稚嫩，也很虛弱無力，像是飄渺的輕煙，又像是重病中的患者。

“女神又有新的神諭了？”

教皇心頭一驚，立即衝進祈禱室裡，虔誠地跪在女神的銅像之下。

但此後一片寂靜。

他再也沒有再聽到任何的聲音。

而剛纔的聲音，似乎真的成了他的幻覺。

（1）出自威廉·休斯·米爾恩詩作《Antigonish》，曾被引用於《閃靈》、《天鵝絨金礦》《致命ID》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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