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

霍華德和往常一樣，站在聖索菲亞大教堂高高的圓形穹頂之下，望着信徒們魚貫而入，來這裡祈禱神明的庇佑。

不論是打扮光鮮的達官顯貴，亦或衣衫襤褸的貧苦居民，都並排站在高大的光明女神像之下，顯得同樣的卑微和渺小。

這些天來，霍華德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畫面。

寂靜，單調，莊嚴，無趣。

在這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樣的——恭恭敬敬，畏畏縮縮，好奇中摻着敬畏，好像害怕霍華德會看透他們內心中某些陰暗的秘密一樣。

相比之下，之前在法師塔研究魔法咒語的生活，命運主星、《法術建模》、601寢室、三明治……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每當回憶起來，霍華德都感覺格外的不真實，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有些時候，他甚至忘了，他當初的夢想不過是考進法師塔，當個混吃混喝騙經費的魔法師。不料命運拐了個彎，最終卻成了萬衆矚目的輔理主教。

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自嘲的微笑。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門前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艾倫？”當他看清那個人的面孔的時候，他心頭感到有些驚訝。

然後他看了眼旁邊樓頂上的大鐘。

下午三點。

今天週三。

他終於理解了艾倫那天那個手勢的含義。

於是，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去，對艾倫說道：

“你來……”

艾倫豎起一根食指，制止他把話繼續說下去。

只見艾倫微微一笑，開口道：“輔理主教大人，我今天是來向您懺悔的。”

聽到這話，霍華德朝側邊瞥了一眼，看到亞克·奈爾加大主教就站在旁邊不遠處，還有不少信徒正好奇地朝這邊看過來，確實不方便兩人敘舊。

於是霍華德點了點頭：“跟我來吧。”

話音落罷，他便帶頭領着艾倫朝教堂背後的那幾間低矮狹窄的告解室走去。

在走到募捐箱旁邊的時候，艾倫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五便士的硬幣，輕輕地投了進去。

霍華德微微眯起眼睛。

他只覺得，艾倫今天這表現，非常不符合約克家族一貫的作風。

很快，霍華德聽到了“咚”的一聲。

那是硬幣與木製的募捐箱箱底相互碰撞的聲音。

在安靜的教堂中，這聲音顯得格外的清晰，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不絕。

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艾倫低頭一笑，自嘲道：“今天來的太匆忙，沒帶錢，出醜了。”

“不必擔心，”霍華德彆扭地背臺詞道，“偉大的女神從不介意金錢的數量。她……她只在意信徒是否真心誠意。”

這段話，他曾經在其他人面前說了無數遍，自認爲爛熟於心。可是在艾倫面前說這番話，卻讓他有種尷尬的感覺。

艾倫認真看了他一眼。

看得出來，艾倫正在努力憋笑。

“我們繼續走吧！”霍華德剋制住自己伸手捂臉的衝動，扭頭便朝着告解室大步流星地走去，把艾倫遠遠甩在後面。

片刻之後，兩人先後鑽進了狹小隱蔽的告解室。

這裡格外安靜。雖然隔着擋板，霍華德依舊能夠清晰地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短暫的沉默之後，霍華德聽到擋板對面傳來了艾倫的一聲輕笑：

“不得不說，霍華德，你穿主教長袍的樣子還挺精神。”

霍華德愣了幾秒。他沒想到艾倫竟會說出一句這樣的開場白。

不過，未等他回答，便聽見艾倫接着說道：

“不過我可沒有想到，教堂的募捐箱竟然真的是空的。”

聽到這話，霍華德的呼吸停住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艾倫往募捐箱裡扔五便士硬幣的用意——原來他是想要用硬幣掉落的聲音來判斷募捐箱裡的情況啊！

只是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募捐箱每到週五的時候纔會清空一次。現在才週三，爲什麼募捐箱會是空的呢？

“還有，霍華德，你注意到了嗎？我剛纔在女神像腳下的一塊地磚上，看見了淡淡的血跡。你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嗎？”

“血跡？”霍華德搖搖頭，“我還真沒注意到呢。”

與此同時，他的心情不知不覺變得有些緊張。

血跡……在聖索菲亞教堂的大廳裡，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呢？

“對了，霍華德，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沉默片刻後，艾倫說道，“默林斯老師當初把你叫走，把啓明星選爲命運主星，但又遲遲不肯給你冥想法，他究竟是想要做什麼？難道他早就通過命運長河看到了你會選擇加入光明教會？”

“艾倫，你別誤會，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霍華德解釋道，“在我與啓明星建立聯繫之後，默林斯閣下告訴我，其實這個世界上最適合我的冥想法，是真正的《光明教典》。”

“真正的《光明教典》？”艾倫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疑惑。

“是的，”霍華德回答，“默林斯閣下說，現在流傳在外界的《光明教典》，早已不再是最初的《光明教典》。最初的原版《光明教典》裡，有光明女神親筆著作的內容，傳說裡面記載着‘神明的秘密’。不過時至今日，原版《光明教典》已經被盡數摧毀，僅有一本被保存了下來，收藏在教皇領，一般情況下，只有教皇纔有翻閱的權限。”

“原來如此。”

之後又是短暫的寂靜。

隔着一道擋板，霍華德看不到艾倫的表情，更猜不透艾倫的想法。但他感覺得到，在聽到他的解釋後，艾倫似乎送了一口氣。

然後艾倫又問：“霍華德，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

“難道你就打算一輩子在這裡當個輔理主教？”艾倫輕笑道，“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或許不就之後，佈雷登教區的大主教就要換人了。”

“我……我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那你得好好想想，”艾倫說道，“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候，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

話音落罷，便聽見“嘎吱”一聲。

艾倫推開告解室的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