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

早些時候尚且晴空萬里，豔陽高照。然隨着大風呼嘯，晦暗的陰雲漸漸在穹頂堆積，在擋住陽光的同時，也似乎把天地之間變成了龐大而壓抑的囚籠。

在漸暗的天色裡，艾倫拆開這封父親威廉伯爵寄來的信件，仔細閱讀。

霍華德注意到，隨着艾倫的目光在信件上流轉，其嘴角的弧度逐漸消失，目光也變得凝重起來。

“怎麼啦？”他不禁問道。

艾倫回過頭，輕笑一聲，答道：“又到了我們向光明教會表忠心的時候。”

霍華德自然聽出了他語氣中摻雜的一絲嘲諷意味。

“光明教會又發佈了新的異端通緝令？”

“不，”艾倫搖搖頭，隨後指着信中一行字，對霍華德說道，“你之前應該聽說過，奈爾加大主教曾經提出議案，希望能夠徵收更多的教會稅，用於彌補教會近期在與黑暗神殿的戰鬥中的軍備損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它將從個人收入的百分之九增長到百分之十五。”

霍華德點了點頭，表示有所耳聞。

“現在，這議案已經在上下兩議院通過，”艾倫接着道，“儘管女王陛下對此提出了質疑，希望不要一次性增加這麼大的幅度，以減輕國民們的壓力，但卻遭到以首相閣下爲首的內閣成員的駁回。

“畢竟……現在的議會和內閣，還是舊黨貴族的地盤。而舊黨貴族和光明教會的合作關係，你應該也清楚。”

儘管霍華德一心向學，很少關心這方面的事情，但聽到“稅收”二字，仍然忍不住神色微變。

“所以說，這條提高教會稅的法令真的要開始執行了？”

“是啊。”

“在全國範圍內？”

“是啊。”

“他們這麼做……不怕引起反彈？”

“他們當然怕，”艾倫笑了笑，魔法蠟燭的火焰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龐，給他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氣質，“但現在……我想，可憐的奈爾加大主教已經在黑暗神殿和教會內部的雙重壓力下被逼得狗急跳牆了。

“你或許不知道，他當初爬上主教的位置，其實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教會內部很多人都是不服氣的。而現在，他手下的騎士團又與黑暗神殿長期膠着。如果他再不盡快拿出點戰績，恐怕真的很難保住自己的位置。”

霍華德沉默不語。

在進入法師塔後，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心想着進入上流社會的單純小子了。雖然不感興趣，但他確實見識過首都的暗潮涌動，也逐漸認識到，這個世界其實並不像他最初所以爲那樣黑白分明。

光明教會的教士們，並非像童話故事裡描述那樣，是白衣白鬍子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而是有一己私慾的凡人。

起初他感到驚訝，隨後在艾倫的調侃中，漸漸變得麻木起來，一門心思扎進學習之中，對外面的事情不聞不問，畢竟那些事情與自己無關。

但現在，他再也無法繼續保持淡定了。

不知不覺間，他的心思飄到了自己出生的那片貧民窟，想到了在紡織廠中辛勤勞作的母親……像她那樣的紡織女工，早出晚歸、夜以繼日地工作，一週的薪水也纔不到一先令吧？

雖然說百分之六的稅收增長幅度聽上去並不多，但像霍華德當年的鄰居費德曼夫婦，一共養了八個兒女。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錢，把這幾個孩子全部都送去讀書。但是因爲手頭拮据，他們的計劃一直拖着，以至於較小的幾個孩子至今還是隻會爬樹捉迷藏的文盲……

而現在，恐怕又要再拖上幾年了吧？

再比如住在河邊的奧雷森一家。他們一直想在城裡買一套帶陽臺和盥洗室的體面的公寓，所以每個月都省吃儉用，從薪水中盈餘出一點點錢，小心翼翼地存到銀行賬戶裡，只希望能在退休之前搬家，在新家安逸地養老……

而現在，他們還有實現願望的機會嗎？

想到這裡，霍華德默默嘆了口氣，只覺得心情有些沉重。

並不是憤憤不平。

而是深深地感受到，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大人物，只需要一個簡簡單單的念頭，無數人的命運就會隨之改變。

冥冥之中，霍華德總覺得自己應該爲當年那些鄰居們做些什麼，但又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什麼好的辦法。

然而就在這時候，艾倫又開口了：“霍華德，你應該也猜得到，光明教會這次提高稅收，是在全國範圍內的，自然也包括我們家族的產業……包括我這次的位面開拓計劃。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霍華德擡頭看着他，看到艾倫眼睛裡不知是笑是怒的神采，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意味着，”艾倫自嘲笑道，“在不久之後，我可能會因此損失幾千鎊，幾萬鎊，甚至幾十萬鎊，只爲了幫奈爾加大主教招兵買馬，與黑暗神殿作戰，幫他將功補過……

“這聽上去，是不是很可笑？”

他這話聽上去毫不客氣，如果放在外面，完完全全可能被光明教會的教士們形容爲大逆不道。

不過在法師塔，雖然魔法師們名義上也是光明女神的信徒，但實際上卻對光明教會沒多少尊重。正因如此，霍華德心裡萌生出了同病相憐之感——他只覺得，不同的人，不管有錢還是沒錢，都對此深有苦衷啊。

當然，如果他知道艾倫的真實身份的話，恐怕就更能理解艾倫此刻百味陳雜的心情了。

“所以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艾倫笑了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大風肆虐而入，吹亂了他漆黑如墨的碎髮。

此時在厚重的烏雲掩蓋之下，天色更加暗淡。

一道電光自天際閃過。

隨後則是雷聲轟鳴。

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地，宛若天國的洪水一般傾瀉而下，彷彿將要淹沒整個世界。

“艾倫，別忘了，你的授爵儀式將在今天傍晚舉行。”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霍華德忍不住提醒道。

“放心，我沒有忘。”艾倫微微一笑。

雨滴沾溼了他的髮絲，可他卻渾然不覺。

話音落罷，又是一聲驚雷響徹天際。

宛若戰鼓聲響，萬馬嘶鳴。

“轟隆隆！”

…………

“放心，我沒有忘。”

與此同時，在廣闊無垠的極北冰原之上，大祭司德爾菲擡頭遙望着視線盡頭的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還有堡壘旁邊隱約可見的深深的峽谷、搖搖晃晃的吊橋，對身邊的年輕騎士雷·芬特說道。

“光明教會對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