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內，陳設相當簡譜，一張蒲團，一尊看不清真容的神像，幾根香燭緩緩燃燒，青煙嫋嫋，一道蒼老的人影盤坐其上，背對門框，手執經卷嘴中唸唸有詞。
老者滿頭銀絲顯得有些雜亂，身着一身寬大的棉袍，將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現在氣候適宜鳥語花香並不嚴寒，他這一身行頭卻是有些突兀了。
“舵主，這位是劍宗第二峰峰主李小白，這是他的考覈記錄，屬下以爲僅將李峰主收入編外成員恐有不妥，故而想請示宗主再做定奪。”
執法隊修士恭恭敬敬的將乾坤鏡扔向了北辰風，李小白注意到幾人一直站在門框處不敢上前，而那北辰風也並未轉身，接過乾坤鏡後就這麼背對着他們觀閱起來。
執法隊修士顯然是對此見怪不怪了，躬身行了一禮，走出房門而後順手將身後的木門虛掩。
整間茅屋的光線昏暗下來，只剩下李小白與老者二人，寂靜無聲，那蒲團上端坐的老者如同一塊頑石般一動不動，生息皆無，若非是知曉對方就是舵主李小白恐怕會認爲此人已經駕鶴西去了。
“時隔多年，我中元界又出一位不世奇才，李小白，可是仙靈大陸的跟腳？”
片刻後，老者看完了乾坤鏡內的畫面，開口問道，聲音倒是溫和，聽着人如沐春風。
“不錯，在下確實來自仙靈大陸，不久前剛飛昇這中元界內。”
李小白點頭說道，沒有什麼避諱，他知道眼前這一位也是從同樣的地界飛昇上來的。
“仙靈大陸而今如何了？”
北辰風問道。
“一切安好，只是而今兩界通道開啓，不少中元界高手入駐其中，實行強權統治。”
李小白說道，他想知道這老爺子對於仙靈大陸的態度。
“無妨，中元界會將強大的功法與資源帶去仙靈大陸，接受與適應需要過程。”
“鎮元國可還存在於世，近年來可有儒道後起之秀異軍突起？”
北辰風繼續問道。
“沒有。”
李小白想了想，搖頭說道，仙靈大陸上資源貧瘠，除了自己與幾位體內藏有秘密的師兄師姐外幾乎無人能夠跟上步伐，就算是龍雪也只是龍族血脈精純，論資質與實力還是差了不少。
屋內沉默片刻，再度陷入死寂之中。
老者繼續開口問道：“仙靈大陸是如何評價北辰風此人的？”
“儒道至聖北辰風，離經叛道自成一派，繼鎮元大仙后又一儒道大家，以一己之力改變讀書人的格局，不在迷信執着與書卷經典，在下天下鴻儒心中奠定萬世不拔之基。”
李小白緩緩說道，不知爲何，他覺着眼前這老者的語氣平淡的有些過分，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卻硬是叫出了生疏的味道，彷彿只是在詢問一個無關緊要之人一般。
“好，好得很，儒道至聖北辰風，這話真好聽，李小白，可願正式成爲我執法隊的一員？獎善罰惡，阻止殺戮，爲人族大業做貢獻？”
蒼老的身影說道，手腕微擡，將乾坤鏡重新送回了李小白的手中。
“能加入執法隊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了，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前輩。”
“但說無妨。”
“殺人會加罪惡值晚輩可以理解，但斬殺惡人本應該是善行善舉，爲何同樣會增加罪惡值，而且還是將對方的罪惡值全盤繼承？”
李小白問出了壓抑在心頭已久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恐怕只有這一位執法隊舵主能夠真正的解答了。
“你是如何理解的呢？”老者問道。
李小白說道：“晚輩以爲只有一種解釋，這罪惡值與功德值不爲別的，只爲讓世人少造殺戮，甚至是完全摒棄殺戮，讓中元界所有修士自然經歷生老病死，而非互相廝殺。”
老者驀然片刻道：“那這樣豈不是很好嗎，天下修士再無殺戮，那是真正的天下太平，若是我等能夠做到那一步，將會是前所未有的一場盛世。”
李小白：“……”
總覺着哪裡不太對，但一時之間又說不上來，這老頭矇混過關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無言以對。
北辰風：“若是沒有其他問題，便去領取你的身份令牌吧，往後在任務之中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來此地尋我。”
“晚輩還有一事不明，想要斗膽請教前輩。”
李小白繼續說道。
“講。”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身體似乎出了某些問題，平日裡修煉起來似乎全無桎梏與阻礙，突破境界與修爲更是如同吃飯喝水一般簡單，哪怕刻意的不去修煉，體內的力量依舊是在每時每刻的增加，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出了大問題，但又找不到答案，不知前輩可能指點一二？”
李小白問出了心中最想知曉的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家師兄師姐的體內究竟藏有怎樣的秘密。
但也就是這一句話剛說出口，茅屋內的溫度猛然間驟降，原本氣候適宜的屋內此刻竟然有了凝霜的趨勢，空氣陰冷的可怕，下一秒這一切又是驟然消失，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若非是系統上出現了屬性點增加的記錄，李小白幾乎要認爲自己方纔出幻覺了。
蒼老的背影聲音依舊柔和，很是平淡說道：“你是在……無中生友嗎？”
“並非如此，的確是在下的朋友出了問題，此刻被某個不願意透露姓名超級宗門帶走當作重點弟子培養。”
李小白的眼神之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指尖處不知不覺中掐住了一張千裡順行符，眼前這老頭不對勁，隨時準備逃走。
“你有幾個這樣的朋友？”
北辰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是繼續問道。
“就一個。”
李小白老實巴交的說道。
“這種情況我聽說過。”
蒼老的背影微微點了點頭，這還是打從李小白進門以來他的第一個動作，也是唯一一次動作。
哪怕是詢問罪惡值的事情都沒能讓其有所出動，但此刻師兄師姐身上的問題卻是讓這老者的情緒波動了那麼一瞬間，很顯然，這裡面牽扯到的東西很大。
“還請前輩能夠指點一二！”
李小白躬身行了一禮。
蒼老的身影娓娓道來：“我曾經也有這麼一個朋友，修煉起來如同吃飯喝水般簡單，而且每每還能感悟天地自然……”
“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並不在意自身的修爲強悍與否，而是專注於某一脈的傳承，甚至總結出了一套專屬於自己的理論供世人傳閱，被尊爲一派祖師，憑藉着這個特質，他很快就飛昇了中元界，並且在相當短的時間內便是突破到了至高境界。”
“之後呢？”李小白忍不住問道。
“之後的事情就顯得很荒誕且詭異了，好景不長，從那之後，世間就再無他的音訊了，此人從此人間蒸發，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樣的朋友，我有很多個。”
北辰風一字一句的說道，聲音依舊柔和，但聽在李小白的耳中卻是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前輩的這些朋友最終全都是莫名消失了嗎，是死去了嗎？”
北辰風道：“這就不得而知了，有很多人試圖尋找他們的下落，但卻是發現他們所有存在過的痕跡全都被抹除了，彷彿從未來這世間一遭，他們就像是流星，很璀璨耀眼，但卻只能閃耀短暫的一瞬間。”
“他們就是謎團，帶着一層迷霧迅速崛起碾壓四方，但很快就會隨着這一團霧氣消散於天地之間，無聲無息。”
“敢問前輩那友人姓甚名誰？”
李小白咬牙，心有不甘的出言問道，他總覺着這老者的話語真真假假，對方一定知曉些什麼，但卻故意只將話說一半。
“記不得了，只是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知道有這麼一羣人的存在罷了。”
“若是日後你還能見到你的朋友，倒是可以提醒他一句，凡事多思考多印證，眼界開闊了，很多事情也許就會迎刃而解了，若是因爲修爲一路突飛猛進便是心比天高閉門造車，下場只會與我那友人一般，消失的無聲無息。”
北辰風的語氣依舊平淡，只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講述故事，不夾雜煙火氣息。
“多謝前輩指點迷津，晚輩記下了！”
李小白抱拳拱手恭敬的說道，這老頭說了很多，但也可以說是什麼都沒有說，最關鍵的部分對方是一句都沒有提及，絕對是一個老狐狸了。
不過能讓這堂堂儒道大家北辰風聊這麼久，已經是一種罕見的待遇了，現在他最起碼已經知曉自家師兄師姐是有危險的，日後倒是可以朝着這個方向去探尋，慢慢了解。
“去吧，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蒼老的身影不再言語。
李小白輕輕推開木門，走出茅屋，輕輕掩上木門，雙眸再度與那一副字跡接觸，呼吸猛然一滯，他再度被帶入了方纔的那一片意境之中。
江山如畫，入言所見滿是荒涼之境，滿目瘡痍，蕭條荒蕪充斥着死寂的氣息，這一次荒原上有路了，而且路還很寬闊，但卻無人前行，唯有悠悠的一聲嘆惋在耳邊縈繞：
“離經叛道是妖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