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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本紅妝 - 第45章 定情信物字體大小: A+
     

    後半夜,烏雲遮月,冷風陣陣。

    風吹在臉上,身上,徹骨的寒冷,漸漸喚醒了她的神智。

    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還躺在地板上,窗外風吹樹枝嘩嘩地響,臉上的人皮面具已經被露水泡軟,時辰已過,隨意搓弄幾下,毫不費力就揭了下來。

    摸着自己光潔涼潤的面頰,她告訴自己,失個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必要如此作踐自己,更何況他還是她的仇敵,她對他的愛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恨,滿滿當當的恨。

    已經服下了第三粒解藥,還有最後一粒,只要徹底解去體內毒素,有程十三,還有大夏使臣,她與元熙的回國之日已不遠矣!

    她發過誓,要保重自己,要好好活着!

    秦驚羽抹一把臉,從地上踉蹌起身,關好洞開的門窗,去到內室看了下熟睡的元熙,然後脫衣躺下,拉好被褥,強迫自己入睡。

    一閉眼,滿目都是那喜慶的紅色,紅服紅被,紅綢紅燭,光彩亮麗,明豔照人,所有的紅交織在一起,最後匯成大片大片紅豔豔的血花,鋪天蓋地朝她罩面而來。

    她在血海里苦苦掙扎,不住翻騰,直至滅頂……

    天矇矇亮的時候,聽得元熙的哭聲,她恍惚醒來,迷迷糊糊餵了水,給他把尿穿衣,然後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等着送飯的侍女前來。

    只一日時間,院門處的侍衛又增加了不少,其中還有幾張從未見過的新面孔。

    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倒是奇怪了,自己最近表現自由懶散,並無不妥,沒理由蕭冥會忽然對她加強防守,揣測半晌,不得其解。

    乳母是隨侍女一同來的,喂元熙吃了奶後,並沒有立時就走,而是看着她慢慢喝粥吃餅。

    秦驚羽奇怪看她一眼,淡淡道:“有事嗎?”

    “沒,沒什麼,我就是看殿……質子氣色不好。”乳母抿了下脣,欲言又止。

    秦驚羽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臉嘆氣道:“沒辦法,來了南越這樣久,還是有些水土不服。”

    “質子要保重身體,聽說昨夜宮裡鬧刺客……來日方長,還是小心爲妙。”乳母沒頭沒腦一句過後,便是隨侍女一同離開。

    鬧刺客?

    這才記起,昨夜回來的時候,的確是聞到院外有些隱隱約約的血腥味,當時也沒在意,當成了是自己耳朵裡流出的血,現在想來,莫非有人在這裡動了手,還有傷亡?

    難道是大夏暗地派人救她?

    怪不得門口的侍衛又是撤換又是增加的,原來是事出有因。

    秦驚羽想得心中一陣振奮,終於來了,雖然沒見着人,但總算又多了一分希望。

    那援救之人,快來吧,來吧……

    頂上,枝葉翠綠,有陽光暖暖照射下來。

    秦驚羽抱着元熙坐在院子裡,懶懶曬着太陽,一邊想刺客的事情,一邊無意識摸着耳蝸位置,怔怔出神。

    她再是後知後覺,都覺察到自己這一陣的不對勁。

    除了被蕭冥下的毒之外,身上似乎還多了樣別的什麼東西,就像是活物一般不知在何處蟄伏着,每當她傷情心痛之際,那東西就冒了出來,先是頭痛,再是胸口痛,然後擴展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與原來的毒素相互影響着,相互制約着,又相互促進。

    她不記得自己還受過別的傷,中過別的毒,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蕭冥趁她不注意,再一次算計了她?

    好像也不可能,若是如此,她人在他手中隨意揉捏,他沒必要再繞着彎子來做這些事情。

    坐了一日,也想了一日,腦子裡亂糟糟的,還是毫無頭緒。

    只是想通了一點,那就是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太激動,凡事平心靜氣,泰然處之。

    盡己所能,保全自己和元熙,然後帶着他平安回到大夏——

    這樣的信念在心底愈發堅定。

    晚飯過後,暮色盡染,哄了元熙睡下,她披了件外衣在身上,抱着只酒壺立在窗前,對着壺口慢慢飲起來。

    雖說只是做戲,但是久而久之,居然愛上了這樣的感覺,每天不喝一點,渾身都不自在。

    天色還不算太黑,宮中各處卻已經點起燈,窗外燈火點點,映照在平靜的湖面上,宛如星子在銀河中閃耀,說不出的幽美動人。

    這樣的景色,讓她想起了天京城外的映日湖,想起當初衆人熱鬧遊湖的情景,想起自己乘坐小舟追蹤二皇兄與兆翡顏,還想起……心口微微一痛,趕緊將思緒扯開,過去了,都過去了。

    又喝了一口酒,對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發呆,忽然見得五六條人影匆匆走近湖邊,口中咕咕輕喚出聲。

    看來人着裝,應該是皇宮中的宮女,一名年長,其餘年少,此時正是侍候主子用膳時分,卻不知她們到這湖堤上來做什麼。

    秦驚羽定了下神,仔細聆聽,聽得那幾人一路走來,竊竊私語,聲音隨風傳入耳中。

    “怎麼沒看見呢?”

    “真是怪了,二殿下寢宮沒有,連這湖裡也找不到,這墨玉跟紅粉到底是飛到哪裡去了?”

    “回沈姑姑,我們也不知道啊,原本好好養在池子裡的,從前二殿下沒回來的時候,都是容郡主親自照料,從來不讓我們插手,它們的習性我們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這是理由嗎?現在二皇子妃指定要這對寶貝鳥兒送到皇子府去,說是她與二殿下從小一同養大的定情信物,要是寶貝鳥兒丟了,別說是你我,就是總管大人,都擔不起這個責任!還愣着做什麼,趕緊去找啊!”

    “是,姑姑。”

    小宮女們驚若寒蟬,在堤岸上分散開去,沿着湖水四處找尋。

    直到夜幕降臨,才見她們垂頭喪氣從花壇樹叢中鑽出來,兩手空空,原路返回。

    人皆散去,冷月無聲,湖面上一片靜寂。

    秦驚羽靜靜坐着,忽覺背後傳來細微風聲。

    剛要轉頭,一張倒置放大的俊臉就那麼突兀出現在面前,嘴巴咧得大大的,對着她笑得春風得意:“媳婦我來了!”

    程十三!

    秦驚羽倒吸一口冷氣,沒見門口侍衛都加強守衛了嗎,這個非常時期,他又來做什麼?

    程十三整個人倒掛在樑上,生怕自己嚇到了她,一聲招呼過後,立馬翻身躍下,將她擁了個滿懷:“我跟你開玩笑呢,媳婦我好想你!”

    “程十三,你瘋了嗎?”秦驚羽掰開他的手,眼睛警戒看向院落牆頭,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天色還沒黑透你怎麼就來了,最近宮裡防衛森嚴你不知道麼,有人發現你的行蹤沒有?”

    “媳婦你放心,以我的輕功在這南越皇宮那是來去自如,沒人發現我,更沒人抓得了我!”

    “吹牛,你上次都把侍衛引到這裡來了。”

    “咳,那一回我是故意的,我看見那小子鬼鬼祟祟摸黑進來,想他肯定沒安好心,所以略施小計,嘿嘿,我都不用動手,他就……”

    聽他提起林靖,秦驚羽心裡微沉,沒有說話。

    程十三看着她的臉色,哼道:“怎麼,你還對他的死過意不去啊?你就忘了他們是怎麼害你的,要不是他們居心叵測,你和咱弟弟能在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呆這樣久?你被人下毒,吐了那麼多血,身爲金枝玉葉卻過着囚犯的生活,你就心甘情願?”

    秦驚羽揉着額頭,並不欲與他再深入這個問題:“好了,不說這個了,你今天來做什麼?”

    “我來做什麼?自然是來看你啊……”程十三嘟囔一句,手臂又攬了上來,關切道,“你這幾日身體如何,那毒有沒有再發作?”

    “昨晚就發作了一回。”瞥見他驟然變色的臉,又道,“不過剛好蕭冥給了我第三顆解藥,我已經沒事了。”

    “真沒事了?”程十三拉過她來,上下打量審視。

    “我騙你做什麼?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如今只剩下最後一顆解藥沒服了,我想應該也快了。”等到服下那最後的解藥,希望那毒素盡解之時,也就是恢復自由之日。

    程十三聽得笑容滿面:“太好了,媳婦,我這回來可是有好事情跟你說——”

    秦驚羽被他的笑容弄得有絲莫名其妙,忽然想起夜裡刺客之事,有絲瞭然:“昨晚是不是你帶人來救我?”

    程十三愣了下:“什麼?”

    看他愕然的表情不似作假,秦驚羽喃道:“怎麼,你不知情?那會是誰呢?”

    “你在說什麼?昨晚有人來救你嗎?”程十三面露疑惑,不解道,“據我所知,由於路上遇到阻礙,大夏使臣纔剛過邊境,應該沒這樣快到達蒼岐啊。”

    秦驚羽挑眉:“遇到阻礙?是怎麼回事?”

    程十三看了看她,如實道來:“具體我也說不太清楚,只聽說使臣一行在經過邊境雲川大峽谷時,忽逢山上滾石,死傷無數,還阻斷了道路,只能繞道而行,所以延誤了行程……這肯定是有人暗地下絆子搗亂,不想讓使臣進宮見那南越皇帝,商議送你和咱弟弟回國之事,說不定,就是蕭氏兄弟想出來的鬼點子!”最後那句話,說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深惡痛絕!

    秦驚羽着急問道:“可知湯丞相是否安好?”

    程十三答道:“你放心,丞相只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

    秦驚羽放下心來,想想皺眉又道:“這是禍事,你卻怎說是好事?”

    程十三笑嘻嘻道:“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觀察着她的臉色,軟了口氣,小心道,“是關於蕭焰這廝的,你在宮裡可能還不知道,昨天他在他的皇子府跟那個容郡主成親了,還……”

    “還什麼?”秦驚羽淡淡地問,他一心爆料,卻不知道,自己當時就在那宴席之上,耳聞目睹整個婚禮的全部過程。

    程十三詫異於她冷靜的神色,對她漠然的態度又是不解又是歡喜,脫口道:“還洞了房的!”

    秦驚羽輕笑,笑得身子發顫,指着他道:“好哇,你偷看?”

    “算是吧,我昨晚守到他們熄燈後才走的,今日一早我還躲在暗處看,那蕭焰牽着他的新娘子走出婚房,體貼得不得了!我不騙你,這是我親眼所見,沒有半點虛假!”程十三詛咒發誓地說。

    秦驚羽笑着反問:“他成親洞房,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那麼高興做什麼?”

    “我自然高興,這樣你才能認清他的真面目……”才能……對他死心。

    程十三在心裡補充一句,他說這些話這可不算是添油加醋,而是實實在在的場景,他不否認,自己心裡至此才一塊大石落了地。

    婚也結了,房也圓了,那個人再有本事,還能翻天不成?

    “不用你說,我早就認清他的面目了。”秦驚羽說得清淡,忽然想起一事,轉開話題急急問道,“對了,我上次讓你幫我打探琅琊神劍的下落,可有什麼進展?”

    程十三臉色一黯,搖頭道:“對不起媳婦,我在蒼岐的朋友實在不多,有身份地位的幾乎沒有,那蕭冥又是個陰險狡猾之人,幾次跟蹤都險些被他察覺,確不知他把劍藏在哪裡了。”

    秦驚羽籲口氣,輕嘆:“不能怪你,都是我的錯。”當日匆匆出宮,隨便將神劍藏在牀榻上,才讓蕭焰有機可乘,偷了劍去獻給他大哥。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她有心妥善放置,她寢宮那麼大點地方,她又從不瞞他什麼,藏在哪裡他找不到?!

    程十三最見不得她自責的神態,趕緊安慰:“一把劍而已,掉了就掉了,你別太擔憂,只要人沒事就好。”

    “那不是一把劍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大夏的江山社稷,所以她必須要把劍找回來,一同帶回大夏。

    “媳婦你別忘了我那玉面狐狸名號的由來,除了採……嗯,我的妙手空空技法也是極好的,從來都沒失過手,等救了你出去,我就是把南越皇宮掘地三尺,也要幫你把劍找回來!”

    秦驚羽默然點頭,還沒開口,就見他在背後搗鼓一陣,變戲法似的變出一隻大布袋來,喜滋滋遞到她面前:“怕你在這裡太冷清不好玩,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

    “是什麼?”秦驚羽伸手去接,那布袋忽然蠕動了下,驚得她停步住手,“是活的?”

    程十三將布袋打開,從裡面抖出兩團瑟瑟發抖的物事來,一手一隻抓着,得意笑道:“我在那湖邊草叢裡捉到兩隻鴨子,顏色挺好看的,想到這屋後正好有個水池可以養,就給你帶來了,你看喜不喜歡?”

    他的意思是送給她當寵物吧?

    只不過,他說是鴨子?

    秦驚羽瞪着那豔麗的鳥羽,撇嘴道:“這是鴛鴦好不好……”

    不錯,正是一對鴛鴦,不僅翅膀和腳被細繩縛得緊緊的,就連鳥嘴都是綁住了,難怪一直沒叫出聲來。

    鴛鴦……

    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那幾名宮女在湖邊尋找的,應該就是這一對鴛鴦吧?

    墨玉,紅粉,多好的名字!

    ——我當年在池裡養了一對鴛鴦,如今應該也長大了,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現在二皇子妃指定要這對寶貝鳥兒送到皇子府去,說是她與二殿下從小一同養大的定情信物……

    南山一桂樹,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愛不相忘。

    原來是他們的定情信物,那她留着做什麼?

    “我不要,你拿走。”下意識推開那舉到跟前的鳥兒,轉身的同時,那鳥腳上亮光一閃,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上面居然還拴了個小小的銅環,上面隱約刻有字跡,“這是什麼?”

    程十三顯然是剛看到這個,不由愣住:“原來是有人豢養的麼,我還以爲是野生的鴨子……”

    秦驚羽看着那銅環,眼力已經恢復的她,無須站去燈下,毫不費力就認出那幾個小字。

    鴛鴦于飛。焰。

    程十三執燭過來,慢慢將這幾字念出,忽然明白過來,一拍大腿道:“這是蕭焰那廝養的!”

    秦驚羽沒有說話,輕輕將另一隻的腳也扯過來,但見上面也是一行小字——

    情深不棄。容。

    如此特別的信物!

    如此深情如斯的誓言!

    如此癡心不改天荒地老的情侶!

    “你沒事吧?”耳邊響起程十三擔憂的聲音。

    “沒事,謝謝你送來這個,我很好,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秦驚羽自哂而笑,她就是一個傻瓜,被他耍得團團轉的傻瓜。

    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即便是騙,即便是在兩人最要好的時候,他也沒送過她任何信物,他的心思全在別人身上,她明白得遲,但是絕不是最晚。

    笑聲愈發低沉,幾近無聲,她喃喃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總有一天,她會忘了愛,忘了痛,忘了這錯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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