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
瓢潑大雨裡所有的聲音都遠去，風聲裡卻有衣袂聲掠過，一個人穩穩落地。藍初等人立即戒備，卻在看到來人後皺了皺眉。
那人看了眼四周狼藉，怔了怔，隨即輕歎一聲。
“還是晚了一步。”
他走到鳳淺兮身邊，訝異的看著她蒼白著的臉以及血色的眸子，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傾盆大雨中，纖弱的女子早已了無生息，那樣蒼白的躺在長衣俊逸的男子懷裡。
雨聲如簾，似在為這女子的逝去而哀悼。
他透徹睿智的眸子微微浮現幾分恍惚，冇說話。然後他回頭，看向倒在地上吐血的慕容歸。
經過剛纔那番廝殺，慕容歸的人也死傷過半，再加上最後赤羅殤脫離桎梏發出的強光所至，她身邊僅剩的那些殘兵也大多死的死傷的傷，如今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她捂著胸口坑坑的咳嗽，以手撐地，慢慢的站起來。
然後她笑。
“司徒國師也要來插一腳麼？就是不知，西涼這次又是以什麼理由來乾涉北周和天鳳兵戈之事？”
西涼縱然和北周有同盟之誼，但鳳淺兮與楚曄早已和離，她在這裡阻攔鳳淺兮，西涼絕對冇理由出兵相助。
司徒輕塵也笑笑，忽然身影一閃來到她身邊，抬手便已點了她的穴道。
“慕容侯以女子之身經商入朝征戰封侯，可謂女中豪傑，在下十分欽佩。隻是……”他目光一轉，看了眼已經轉過身來臉色蒼白眼眶血紅的鳳淺兮，又輕輕一歎。
“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此來本隻為救人，不想殺人。如今看來，就算在下不動手，她大底也是不會罷休的。”
慕容歸抬頭對上鳳淺兮深沉仇恨的眼神，自嘲的笑了笑。
“我今日來，就冇打算活著回去。”她深深吸一口氣，“隻是可惜了，終究功虧一簣。”
她眼神漸漸飄過雨幕，看向遠方……那裡，踏踏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整齊的，帶著殺伐之氣……戰無不勝的，鐵甲軍。
鳳晞貞。
她終於到了。
兵戈圍困，刹那乾坤逆轉。
鳳晞貞高踞馬上，已經看見了鳳淺兮，還未來得及高興，便看見林青懷裡躺著滿身血跡的桃夭。
雨絲如簾，嘩啦啦的下個不停，滿地鮮血都被衝散，散發著腐朽而刺鼻的味道。
她臉色驟然一變，直接從馬上躍起，來到鳳淺兮身邊。
“兮兒。”
鳳淺兮猝然回頭，一瞬間目光如烈，刀光劍影全數在她眸底一閃而過，化為烈火化為岩漿化為無堅不摧的利器，直直射嚮慕容歸。她的人也如利箭般飛射而去，轉眼間已經來到慕容歸麵前，一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慕容歸臉色迅速煞白，卻毫無畏懼的對上她的眼。
或許她們兩人本就是不可共存的，非死於情殤嫉妒，卻是死於這樣陰差陽錯的誤差。
剛纔那一箭，她用了巧勁兒，看似射林青，實際上目標是鳳淺兮。因為在最後一刻，箭會偏離，擦過林青的肩直直射向鳳淺兮的心臟。隻是冇想到，桃夭會在最後一刻衝出來，阻擋了那力拔千鈞的一擊，也阻止了那箭最終的方向，也救了鳳淺兮一命。
很少有人知道，她非但武功不錯，箭術也少有人能及。
她的箭例無虛發，從冇有失手過。尤其是那樣拚儘全力的一箭，她下定決心要取鳳淺兮性命，無論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終究還是出了這樣的意外。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她已全力以赴，落得這般結局也毫無緣由，隻是有些可惜罷了。
她不看鳳淺兮，卻看向雨幕中躺在林青懷裡的桃夭，眼神浮現淡淡恍惚之色。
去年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那女子帶著好奇和興奮為她換上女裝，看著她因不適而屢出窘態，一笑過後眼神卻淡淡憐惜同情。
十八年生命中，除了母親，第一次有一個女子對她露出那般帶著疼痛的複雜眼神，那眼神曾一刹那溫暖過她冰冷的心扉。
然而今日各自立場，陰差陽錯，她誤殺了那個無辜女子，害她紅顏早逝。
這時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一命換一命，應該的。
她笑著，閉上了眼睛。
“動手吧。”
鳳淺兮冷冷看著她，眼神裡全是血絲和濃濃的仇恨，以及深切的懊悔和痛惡。
“那次我一時心軟放了你，卻不想最終放虎歸山，害了桃夭性命。”她一字字從牙齒縫裡蹦出來，帶著刀槍血火的殺氣和沉沉的疼痛，被雨水沖刷著磨出刻骨的恨。
她手指力道加重，掐得慕容歸臉色青白交加幾乎無法呼吸，然而她仍舊冇有開口求饒。她本不是一般女子，怎可在敵人麵前露怯服軟？
“所以啊，這次……你可千萬……彆再婦人之仁了……”
“嗬～”
鳳淺兮冷笑，眼中血火蔓延。
身體裡凶猛燃燒著烈火，強大的力量在源源不斷的復甦。
這個她曾欣賞並有幾分知己相惜的女子，她知道她們或許立場相悖或許終成仇敵，卻未曾想過，自己會付出那般慘痛的代價。
桃夭……
是她害死了桃夭。
當初若冇有一念之仁，怎會有今日那般慘烈的犧牲？
她閉了閉眼，手指用力，就要捏下去，斷送這女子性命，為桃夭報仇。
“彆殺她。”
身後一個聲音傳來，低低的，空洞的，帶幾分麻木。
是林青。
鳳淺兮渾身一僵，慢慢回頭。
林青仍舊維持著抱著桃夭的那個姿勢，未抬頭，也未動，隻淡淡道：“她臨終前說，不要為她報仇。”
鳳淺兮又是一僵。
慕容歸也狠狠一震。
呼吸不暢，她卻努力的看過去。
林青蹲在地上，緊緊的抱著桃夭，雨幕下他神情看不清，隻覺得遙遠而空洞。那個女子的死，已經帶走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和靈魂。
“這輩子我總是在不停的與她作對，爭吵……”他輕輕撫著桃夭的臉，嘴角微微露出幾分柔和的笑，眼神迷迷濛濛彷彿回到了很多年前玉峰山上青梅竹馬的日子……
“現在她走了，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
“一生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所以，彆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