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臨終之際
此生最大的牽掛已了，隻剩下最後一件事……
他顫巍巍的伸出手，期待的看著女兒，道：＂你娘呢？我……我想見她最後一麵，兮兒，你去接你娘過來，我想看看她……＂
鳳淺兮將遺詔放入寬大的衣袖中，很平靜道：＂我來之前，她剛睡下。＂
鳳暝目光暗淡，隨即又升起光華來，＂不，你說謊，你騙我……是你，你攔著她不讓她見我是不是？咳咳……＂
他激動之下又開始咳嗽，唇邊鮮血越來越多。
鳳淺兮依舊麵無表情。
＂娘病了很多年，陛下知道的，不是嗎？而且這病，還是因陛下而起。＂
最後幾個字，如驚雷般劈中鳳暝。
他慘白著臉，渾身開始抽搐，眼裡不斷閃爍著悲涼，痛苦，後悔，絕望……
＂我……我……＂
鳳淺兮已經不再看他，回頭對匍匐在地上的宮人道：＂大臣們進宮冇有？＂
小太監結結巴巴道：＂進……進宮了，現在都在龍涎殿外。殿下，可要召見？＂
鳳淺兮回頭看著還在伸出手對空氣抓撓的鳳暝，道：＂讓睿王、太傅、三書省以及六部大臣進來，其餘全都侯在殿外。＂
＂是、是……＂
小太監忙不迭的點頭退了出去。
冇多久，殿外就響起踏踏腳步聲，以睿王太傅和宰相為首的眾大臣走了進來，匍匐在地。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女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鳳暝現在是出氣多進氣少，精神疲憊，隻淡淡揮手。
＂平、平身……＂
＂謝陛下。＂
＂睿王，太傅……＂鳳暝撐著一口氣，看向最前麵的鳳衍和邱太傅＂你們過來，過來……＂
＂是。＂
兩人走過去。
＂陛下。＂
兩個老臣眼神都有著濃濃的擔憂之色，看陛下這樣子，怕是堅持不過今晚了。
＂你們聽著……＂鳳暝眉宇間的青色日漸加深，顯然毒素早已攻心，時日無多，＂朕天年將儘，即將大去……遺照朕已經寫好，在皇太女手上。你們要記得，輔佐皇太女登基為帝，統禦我天鳳大好河山，千秋萬代……＂
＂遵旨。＂
鳳衍和邱太傅跪在榻前，磕頭。
＂好……咳咳……＂
鳳暝一番話說完，已是疲憊至極。
＂出、出去，都出去……＂
＂是。＂
兩人站起來，都看了鳳淺兮一眼，冇說話，帶著眾大臣走了出去。
這時候，鳳晞貞走了進來。剛纔她一直在外殿守著，見大臣們都走出去，便知道一切已塵埃落定。
她進來，與鳳淺兮對視一眼，又看向榻上氣喘籲籲的鳳暝。
＂兒臣參見陛下。＂
鳳暝眯了眯眼，半天才認出她來，臉上帶了一絲笑意。
＂是小貞嗎？來，過來……＂
＂是。＂
鳳晞貞走上前。
鳳暝眯著眼睛打量她，似乎從她臉上尋找到了久違的記憶。
＂你跟你娘長得很像……＂
鳳晞貞眉頭一挑，不緊不慢的說：＂陛下還記得我娘麼？我以為，陛下早已忘記她了。＂
鳳暝仔細看著她，她眉目宛然眼神淡漠帶幾分譏誚，甚至不願與他對視。
她，也是恨他的吧。
嗬嗬～～
一聲算計，到頭來所有人都恨上了他。
好，都恨吧，都恨……
＂咳咳……＂
他又開始咳嗽，視線越發模糊了，模糊裡年輕時候的記憶慢慢回溯。最遠最近的，便是那年棲霞峰。
他被人追殺，重傷避難，她自雲天落下，一雙眸子清澈似水，道：＂你是誰？＂
那目光是這世間最美的寶石，那張臉是這世間最美的風景。
他就那樣看著，將那雙眼睛刻在了心底。
從此後神仙眷侶，宮牆之下琴瑟和鳴，耳鬢廝磨。
直到那一年，他在她的哭聲中決然轉身，將她囚禁長生殿。
……
鳳暝閉上眼，連同昔年所有回憶都一同關閉。
這一生予取予求精心算計，兒女無數，最後所剩無幾。
不過他想，老天爺終究還是眷顧了他一回。
最起碼，他得到那樣一雙眼睛，那樣一個人。
隻是可惜，他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諒了……
耳邊傳來悲切的哭聲。
是誰？
哦，那些宮人，還有那些他早已空置在後宮多年未曾多看一眼的嬪妃們。
他們在哭，哭自己即將暗淡的未來麼？
其實即便他活著，他們也是冇有未來的。
不過永居深宮，顧影自憐罷了。
好累，真的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覺……
忽然又響起腳步聲，不急不緩，卻一步步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他豁然睜開眼睛，眼底光芒一閃。
那聲音如此熟悉刻骨，無論多少年都不會忘。
他的羽兒，她終究來看他了……
他顫巍巍的伸出手，對著虛空抓著。
＂羽兒……＂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鳳淺兮就走了出去。
蘭羽在蘭華的攙扶下來到了龍涎殿，她立於匍匐在地的眾大臣之前，抬頭看著宮燈搖曳下的硃紅色大門。
然後，鳳淺兮來到門口，一眼看見她，有些詫異，連忙走下來。
＂娘，您怎麼來了？＂
蘭羽依舊望著那殿門，眼神茫然而遙遠，似乎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年代。
＂我來看看你父皇。＂
鳳淺兮愕然，＂娘？＂
蘭羽神情平靜，轉過目光，看著她，竟微微一笑。
＂我知道，見不到我，他不會走得安心。＂
鳳淺兮沉默。
蘭華輕聲說道：＂兮兒，讓姑姑進去吧。上一輩的恩怨，終歸要他們自己來了結。＂
鳳淺兮目光閃動，深吸了一口氣，走過來握著蘭羽的手，柔聲道：＂娘，我和您一起進去。＂
＂不。＂
蘭羽搖搖頭，眼神平靜。
＂我一個人進去。＂
＂娘……＂
鳳淺兮還想說什麼，身後睿王走過來，沉聲道：＂讓皇嫂去吧，皇兄這時候隻想見她一個人。＂
他抬頭看了蘭羽一眼，眼中迅速閃過無數情感，隨即斂下眸子，不再多言。
鳳淺兮仔細看著母親的臉，她神色沉靜，就像那一日來龍涎殿一樣，冇有任何瘋癲魔障也冇有任何的失常。
她恍惚想起來，母親似乎來到這裡，才格外的安靜也格外的……情緒深重。
她想到多年前父母恩愛，花前月下，彼時母親笑得燦爛而甜蜜。
而現在，儘管有自己陪著，母親也會笑得那般燦爛，卻再無昔年的幸福歡樂。
愛恨隻在一念之間。
冇有愛，何來的恨？
母親是恨那個男人，當年也是那般的愛那個人。
畢竟，那個人再是自私涼薄，也曾給過母親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正是因為從前那般愛過，當仇恨在心上發芽，便如同熊熊火山，足以燎原。
……
鳳淺兮側開身子，道：＂娘，您去吧，我在這裡等您。＂
蘭羽回首對她淡淡微笑，然後踩著台階，慢慢走上去。
夜色森涼，身後跪著滿朝文武，前方宮人跪在門前，以恭迎膜拜的姿態等著她。
她走進去，依著記憶的路線，慢慢走近他……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