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蓉站在人群外圍,看着金璐雙手捧着那個成本不到兩靈石的禮盒,哭得稀里嘩啦,心裏止不住的嘆息了一聲。
這買賣,比搶還快。
而且金璐不是個例。
這些月捐人的錢,最後有多少真正落到了趙春萍那樣的福利院手裏,孫蓉覺得要打個問號。
一瞬間,孫蓉看着葉紅溫柔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崔彪可怕多了。
劉欣欣在旁邊抹了抹眼角,顯然也被這溫情的一幕感動到不行:“葉老師對每個捐贈者都是這樣,她從來不擺架子,就和一個大家長一樣。”
葉紅安撫完金璐,轉過身來,目光不經意地從孫蓉身上掃過:“這位是新來的義工?”
劉欣欣連忙介紹:“葉老師,她叫王小蓉,昨天剛通過面試,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活動。”
孫蓉微微低頭:“葉老師好。”
葉紅的視線在孫蓉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孫蓉能明顯感覺到那道目光里藏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顯然,葉紅在評估她,像是在判斷這個新面孔會不會對她的地盤構成威脅。
“王小蓉,很歡迎你加入我們。”
興許是意識到周圍還有許多人,葉紅很快就收回了審視的目光,臉上再度展開笑容:“今天就跟着欣欣多學學,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基金會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孫蓉乖巧地點點頭。
葉紅說完,轉身朝運輸車走去。
幾個攝影師立刻跟上,鏡頭始終沒有離開她。
錢芳跟在葉紅身後,手裏拿着一份物資簽收單,邊走邊低聲彙報着什麼。
孫蓉收回目光,轉向劉欣欣:“劉組長,葉老師平時都這麼忙嗎?”
“那可不。”
劉欣欣一邊收拾地上的空箱子一邊說:“葉老師幾乎天天都有活動,不是去這發物資就是去那做採訪。有時候一天要跑三四個地方,我看着都覺得累。”
“那基金會的日常工作是誰在管?”
“主要是錢主管。”
劉欣欣把最後一個空箱子摞好,直起腰來:“錢姐是基金會的行政主管,葉老師不在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在處理。財務、人事、活動安排,全是她一手抓。”
孫蓉暗暗記下這個信息。
看來錢芳才是基金會實際運作的核心人物。
如果葉紅是真慈善,錢芳就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反之就是她最重要的同謀。
“錢主管平時好相處嗎?”
孫蓉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劉欣欣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怎麼說呢,錢姐這個人業務能力很強,做事也很利索,但脾氣不太好。有時候會因為一點小事發火,我們幾個義工都有點怕她。”
“她對葉老師呢?”
“那當然不一樣,錢姐對葉老師是百分之百服從,葉老師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從來不反駁。”
孫蓉點點頭。
這種關係模式和她之前的判斷基本吻合。
錢芳是葉紅最信任的人,也是掌握基金會最多秘密的人。
如果能從錢芳這裏打開突破口,整個調查就會順利很多。
“劉組長,下午還有什麼安排嗎?”
孫蓉把話題拉回正軌。
“下午啊,應該沒什麼事了。”
劉欣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程表:“今天主要就是這場物資分發,結束之後大家可以回基金會整理一下今天的活動記錄。葉老師下午好像有個採訪,不過那個跟我們沒關係。”
“採訪?在哪裏?”
“就在基金會三樓的演播廳。”
劉欣欣把手機收起來:“是一個很有名的主持人,叫易路景。這個人特別難約,葉老師為了這次採訪提前準備了好久。”
孫蓉聽到這個名字,眉頭輕輕一動。
易路景。
她認識這個主持人。
此人是國內排名前三的訪談類男主持人,以高情商和犀利提問著稱,聲音磁性,辨識度極高。
更重要的是,易路景的專訪不是花錢就能上的。
他挑受訪對象的標準極其嚴苛。
能上他節目的,要麼是真正有影響力的大人物,要麼是真正有故事的普通人。
而像葉紅這種以慈善家身份活躍的公眾人物,通常很難進入易路景的篩選範圍。
除非葉紅動用了什麼特殊的關係。
或者,她有什麼足夠吸引易路景的料。
“採訪是幾點開始?”
孫蓉又問了一句。
“好像是下午三點。”
劉欣欣轉頭看她,臉上帶着幾分好奇:“你怎麼對採訪這麼感興趣?”
孫蓉心裏一緊,知道自己的追問有些過於明顯了:“我就是覺得易路景這個名字很耳熟,好像在電視上見過。”
“哦,那倒是。”
劉欣欣沒有起疑:“易路景確實挺有名的,能上他節目的人都是有點本事的,葉老師能約到他,說明我們基金會的知名度越來越高了。”
她的語氣充滿驕傲。
孫蓉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下午的採訪,她必須想辦法去現場。
如果能親眼看到葉紅和易路景的互動,她就能觀察到更多的細節。
畢竟,一個需要打着問號的慈善家,在面對真正專業的訪談類主持人時,總會露出一些破綻。
光是一些微表情,就足夠她判斷葉紅的底細了。
……
車隊在半小時后開始收隊。
孫蓉幫着劉欣欣把剩餘的物資裝車,然後跟着義工們一起坐運輸車回基金會。
回到基金會時已經快中午了。
劉欣欣帶着孫蓉去食堂吃了頓飯,順便給她講了下午的工作安排。
“下午你幫我把這次物資分發的記錄整理一下,就是核對簽收單上的名字和數量,然後錄入電子檔案。”
孫蓉應了一聲,跟着劉欣欣去了她的辦公室。
劉欣欣的辦公室在二樓,和活動策劃部連在一起。
房間收拾得很乾凈,桌上擺着一台高端的鴨梨牌辦公一體電腦,旁邊摞着厚厚一沓物資簽收單。
“就是這些,你慢慢核對就行。”
劉欣欣把椅子讓給孫蓉,自己坐在旁邊的一張小板凳上開始整理別的文件。
孫蓉一邊翻簽收單一邊用餘光掃着辦公室里的佈局。
二樓走廊盡頭就是通往三樓的樓梯。
三樓除了臨時用來做採訪的演播廳,還有葉紅的私人辦公室和一間不對外開放的檔案室。
而那間檔案室,裏面存放着基金會歷年的財務記錄。
如果能進去把那些記錄調出來,葉紅的所有貓膩都會暴露無遺。
但孫蓉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下午的採訪才是收集信息的最佳機會。
她一面核對簽收單一面在心裏盤算着接下來的計劃。
過了大約半小時,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着劉欣欣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剛聽了幾句,臉色瞬間大變:“什麼?檔期錯了?怎麼可能?我當時明明確認過的!”
顯然,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而劉欣欣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聲音也開始發抖:“下周二?不是今天嗎?我記得清清楚楚是今天下午三點……怎麼可能記錯……”
她掛掉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癱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捂住臉。
孫蓉停下手中的活,轉頭看她:“劉組長,這是怎麼了?”
劉欣欣急得眼眶都紅了:“檔期搞錯了……我兩個月前跟易路景的團隊約的採訪檔期,我當時以為約的是今天,結果人家那邊記錄的是下周二。現在人家說今天下午他們安排了別的事情,來不了了……要是讓葉老師知道這件事……她肯定不會原諒我的。這是我工作上最大的失誤……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孫蓉看着劉欣欣那張寫滿絕望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個姑娘為基金會操碎了心,對她那位葉老師崇拜到骨子裏,連犯了個小小的錯誤都嚇得渾身發抖。
“劉組長,你先別急,說不定還有辦法。”
孫蓉放下籤收單,站起來走到劉欣欣面前:“或許,我有辦法。”
劉欣欣抬起頭,眼裏還掛着淚:“你能怎麼辦?人家檔期已經安排了別的事情,不可能因為我們一句話就臨時調整的。這可是易路景!不是什麼三流主持人,他的檔期提前幾個月就排滿了……”
孫蓉沒有解釋,只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立刻給林叔發微信:【林叔,幫我立刻聯繫易路景團隊,讓他們今天下午三點趕到葉紅慈善基金會演播廳進行採訪。告訴他,這次行程調動是以私交的名義,不能對外說是花果水簾集團找上他。另外,讓他提前兩小時到場,給足面子。】
消息發出去之後,孫蓉把手機收回口袋,轉向劉欣欣:“等着吧。”
劉欣欣看着她,獃獃的眨巴了下眼睛:“等……等什麼?”
幾分鐘后,劉欣欣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劉小姐您好,我是易路景老師的助理。那個……剛剛我們這邊臨時調整了一下檔期。易老師今天下午的行程臨時取消了,所以我們想確認一下,您這邊下午三點的採訪還正常進行嗎?如果可以的話,易老師想提前兩小時過來做準備,大概一點左右到。”
劉欣欣頓時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結巴道:“正……正常進行!當然正常進行!謝謝你們!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掛掉電話之後,劉欣欣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孫蓉的手:“王小蓉!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孫蓉早就想好了說辭:“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碰巧我爺爺以前做過易路景老師的受訪對象,他們倆認識了好多年。我剛才給爺爺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問問能不能調整一下檔期。”
“你爺爺?!”
劉欣欣震驚得合不攏嘴:“你爺爺是什麼人?能讓人家臨時調動行程?”
“不是什麼大人物啦,就是個退休的老修士。”
孫蓉把編好的理由說得滴水不漏:“易老師年輕的時候那檔修真紀錄片,有一集採訪的就是我爺爺,他們是那時候認識的,一直保持着聯繫。”
劉欣欣的表情更加震撼了:“你爺爺上過易路景的節目?!”
“就一集而已,都快二十年了。”
孫蓉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劉欣欣整個人都懵了,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完了!”
孫蓉扶住她:“劉組長,你冷靜點,先別激動。”
劉欣欣直起身,緊緊握着孫蓉的手:“我……我先去通知葉老師,還有錢姐,讓他們做好採訪準備!你……你等一下,我等會兒再來找你!”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口跑。
而孫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的笑容也是慢慢收斂。
她的說辭當然也不完全是編的,畢竟孫老爺子之前確實接受過易路景的採訪,但卻是200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知道劉欣欣不會去查。
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麼。
林叔做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
他聯繫易路景時用的肯定不是花果水簾集團的官方渠道,而是某種更隱蔽的私下關係。
易路景就算到了基金會,也不會知道真正推動這次行程變動的人到底是誰。
……
下午一點整,一輛低調的黑色靈能商務車停在了基金會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深灰色西裝、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
正是易路景本人。
他的真人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一些,氣質從容,身後跟着兩個助理和一個攝像團隊,一共六個人。
一樓大廳里,葉紅也從樓上下來了。
她換了一件更精緻的墨綠色旗袍,臉上的妝容更加精緻。
看到易路景的瞬間,整個人氣場都為之一變。
葉紅連忙上前幾步和易路景握手:“易老師,久仰大名!沒想到您這麼忙,還願意抽出時間來給我做這個採訪,真是太感謝了!”
易路景臉上的笑容十分專業:“葉老師客氣了,您的慈善故事我一直很感興趣,能有機會採訪您是我的榮幸。”
兩個人在大廳里寒暄了幾句。
然後易路景提出想先參觀一下基金會,了解一下日常運營情況。
葉紅當然欣然同意。
她親自在前面帶路,一路從一樓的前台接待區講到二樓的活動策劃部,又講到三樓的演播廳。
易路景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插一些問題。
但孫蓉看得出來,易路景自己也在搜集一些信息,不過葉紅作為老江湖,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防守的幾乎滴水不漏。
這是高手之間,語言藝術的交鋒……